第九区的山谷在三月里是一片深深浅浅的绿。
雨季还没开始,溪水比夏天浅了很多,露出溪底被冲刷得光滑的鹅卵石,石头上长着斑斑点点的黑色地衣。溪水声比夏天更轻,不再是咆哮的轰鸣,而是细碎的淙淙声,偶尔被几声鸟鸣打断。树冠层的新叶已经抽出来了——不是夏天那种浓重的墨绿,是一种更浅、更嫩的绿,带着春天特有的透明感。阳光透过新绿的树叶洒下来,在地面上投出浅淡的、轻轻晃动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新生叶子特有的清苦香,混杂着腐殖土发酵的甜腥味和溪边水草的湿润气息。
那棵百年榕树站在山谷中央。气生根从枝干上垂下来,在半空中轻轻晃动。树干上的附生兰已经结束了冬季的花期——隔距兰的花瓣落在苔藓上,有些已经被真菌分解了大半,只剩下几片残留的花萼在树皮缝隙里慢慢化为腐殖质——只剩叶片在阳光里泛着健康的油绿色。苏雨林站在树下仰头看了一眼树冠——和去年夏天第一次带顾怀瑾来看时相比,这棵榕树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知道A3位点的老苔藓层下面藏着一道去年推土机履带险些碾过的疤痕,那道疤痕已经在雨季里被新生的苔藓覆盖了大半,现在只留下一条极浅的凹痕。树记得那场雨,她也记得。
她把苗箱搬到榕树下,在树根旁铺开一块防水布,将工具和基质袋按使用顺序排列好。这是她每次野外作业的习惯,手术室式的器械摆法,每样东西的位置都是固定的,闭着眼睛也能拿到。王跃民在树干上绑了一条攀树用的安全绳——不是用来攀爬的,是用来在高处作业时固定身体重心。他绑安全绳的时候苏雨林把移栽方案翻到榕树结构图那一页,用手指在图上画了一条路线。
“我们按从高到低的顺序来。先做A区的鼓槌石斛和隔距兰,这两个位点离地较高,上午光照正好。然后做B区的石豆兰和贝母兰——B区位点在中层枝干,等太阳偏西一些再做,避免正午直射。最后做D区顾怀瑾带的那株鼓槌石斛——D7离地低,下午做不影响光照。王老师和周助理负责地面配合,基质按每株的配方提前分好,我负责高处移栽。”
“高处我来。”顾怀瑾从王跃民手里接过攀树安全绳,“A3位点离地大约几米,我来移栽这个位置。”
“你攀过树吗?”
“没有。但我看过你爬。上次在温室里学上盆的时候你说过,从高处往低处移栽不容易碰到已完成的下层位点。而且A3位点是你之前给CL-2024-01指定的位置——你说空位的树皮完整、苔藓层厚、避风朝阳,是整棵树上条件最好的位点之一。你应该把最好的留给我。”
王跃民正在检查安全绳的承重扣,听到这句话抬头看了顾怀瑾一眼,然后继续低头干活,什么都没说。苏雨林走过去检查绳结的牢固度,拉了拉绳扣,确认没有松动。
“先看我示范一次。”她把安全绳的另一端固定在自己的腰带上,攀上了榕树的第一个大分枝。手抓哪根枝干,脚踩哪道裂缝,身体重心如何转移——她的动作流畅而稳健,三年野外工作把这份攀爬经验变成了肌肉记忆。爬到A区的高度时,她在枝干分叉处站稳,往下喊了一声:“基质袋先传上来。”
王跃民用滑轮把小袋基质和工具吊上来。苏雨林在A1位点——一处被老苔藓覆盖的枝干夹角——用铲子小心地清理出一个浅浅的附着面。这里的苔藓层厚度大约三到四厘米,底部紧贴树皮的活苔藓保存完好。她没有挖深坑,只轻轻铲掉表面那层松散的老苔藓,保留底部活苔藓作为基质基础。然后把第一株鼓槌石斛从苗箱里取出来,抖掉根部的育苗基质,理顺细如发丝的须根,将根系轻轻按进清理好的附着面上,调整角度让根尖朝下——附生兰的根系有向地性,根尖会顺着树干的方向往下生长。覆基质时她用手掌边缘压实盆壁周围的基质,力道刚好——不会太紧板结,也不会太松让植株晃动。浇定根水时水流细而均匀,沿着枝干慢慢渗进基质里。她在标签牌上写了“鼓槌石斛 A1”,挂在旁边的细枝上。
“A1完成。基质的压实度你注意一下——附生兰的根系需要透气,不要用力压。用手掌边缘轻轻压实就够了。”
“手掌边缘。不是手指——手指压强太大,容易板结。”顾怀瑾说。他已经攀到了A区的高度,安全带系在同一根主枝上,站在她旁边。
“对。你上次在温室里分株白掌时用的就是手掌边缘——那个手法是对的。现在在树上用的是一样的方法。”
A2位点在同一根主枝的另一侧,附着面比A1更窄。苏雨林移栽第二株鼓槌石斛时角度调了三次——第一次根尖朝向偏上,第二次侧根外露,第三次才找到最贴合树皮的角度。她把这个过程放慢了做,让他看清每一次调整的依据。“附着面的宽窄比你在温室花盆里遇到的情况更复杂。花盆是平的,树干是弧形的。角度不对,根系会悬空。”
顾怀瑾蹲在她旁边,看着她把第三次调整后的根系按进苔藓层里。他的目光从她的手指移到她的眼睛,停了一下,然后他转向A3位点。
“到你了。”苏雨林把小铲子递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