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跃民端着咖啡从实验室走出来,站在门口看了看手表。“你比约定的时间早了一刻钟。周助理,你们顾总平时开会也提前这么多?”
“顾总开会通常提前五分钟到场。今天提前了十五分钟。”周诚把工具箱放在苗箱旁边,语气平稳。
“开会提前五分钟,种花提前一刻钟。”王跃民把咖啡喝完,放下杯子去搬苗箱,“小苏,出发吧。太阳出来了,再拖下去正午的气温太高,移栽后缓苗期会延长。周助理,你把那个工具箱放我车上——后备箱还有位置。”
出发前苏雨林又检查了一遍所有物资。苗箱三十株,基质袋三十份,工具包齐全,急救包齐全。她在移栽清单上逐项打勾,打完最后一个勾之后把笔帽盖上。然后她发现顾怀瑾正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那本牛皮纸封面的观察日志。
“今天移栽的记录你打算怎么写?”她问。
“先记移栽前状态。每一株的根系长度、叶片数量、鳞茎饱满度——和你做健康评估时的指标保持一致。移栽过程中实时记录基质配比、附着面条件、定根水用量。移栽后每周监测一次,前十二周高频。”
“你连监测计划都写好了。”
“上次讨论移栽方案的时候你附了一篇参考文献——附生兰移栽后存活临界期监测延长至十二周。我看了那篇文献,它用的样本量是五十二株,分布在四个不同宿主树上的移栽位点。我们的样本量是三十株,集中在同一棵榕树上,所以监测频率需要比文献更密——前四周每周两次,之后每周一次直到十二周。”
“你连样本量都算了。”
“你教我的。”
苏雨林看着他。他说“你教我的”时语气很平淡,但他说样本量和监测频率时用的逻辑和他在董事会上的商业分析一样严谨。他把一篇她从期刊数据库里翻出来附在邮件里的参考文献从头到尾读完了,并且根据自己的判断调整了参数,把结论写进了观察日志里的监测计划。从区分绿巨人和白掌到引用学术论文做移栽后监测计划,同一个人,同一本观察日志,从第一页的问号到最后一页的文献引用,用了不到一年的时间。
“你的观察日志以后可以发表了。”她转身上了越野车,发动引擎。后视镜里,顾怀瑾正把那本观察日志放进背包侧袋,然后拉开车门,把那盆鼓槌石斛放在副驾驶座上,自己系好安全带。周诚发动了另一辆车跟在后面。
车队在蜿蜒的山路上行驶了将近一个小时。苏雨林的越野车打头,后座放着苗箱和基质袋。王跃民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移栽方案的位置分布图,偶尔提醒她哪个弯该减速——好像她不是在开了无数遍的同一条路上。车里放着一盘很旧的磁带,是王跃民从观测站杂物柜里翻出来的,傣族民歌,录音质量不太好,有沙沙的底噪,但旋律很柔,像溪水绕过石头。顾怀瑾的车跟在后面,周诚开着车,他坐在副驾驶座上,腿上放着那盆鼓槌石斛幼苗。透过后视镜,苏雨林能看到那辆深色SUV始终保持着稳定的车距,不急不缓,和她越野车之间的距离始终保持在三到四个车身长度。
从观测站到第九区这条路,她开了三年。春天去采姜科植物标本,夏天暴雨后去检查每个监测点的受损情况,秋天带庄秋来拍榕树,冬天独自去复查附生兰的越冬状态。路上每一处被山洪冲出的沟壑、每一棵在路边伸出枝条的野芭蕉、每一段能收到手机信号的弯道,她都记得。但今天坐在副驾驶座上的不是带了三年野外实习的师妹师弟,是王跃民——二十年前建了观测站、把她从昆明接来滇南、看着她从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变成能独立做栖息地适宜性分析的助理研究员的老观测员。后排苗箱里整齐码着三十株附生兰幼苗,每一株都是她从种子开始养的。她在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面那辆深色SUV,想起去年夏天第一次带他进山看榕树的时候,他连鼓槌石斛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现在他腿上放着一株自己养的鼓槌石斛,要去亲手种在那棵榕树上。
“你笑什么?”王跃民看着前方路面,忽然开口。
“我没笑。”
“你嘴角动了。”
苏雨林把嘴角拉平,目视前方。“在想移栽顺序。A区的高处位点上午阳光正好,先做A区再往下移,不容易碰到已完成的下层位点。”
“嗯。顺序没问题。你刚才笑的那一下不是在想移栽顺序。”王跃民把位置分布图翻了个面继续看,不再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