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里是逆光的。肉眼看到的颜色就是你现在看到的——淡紫色,唇瓣上有深紫色的条纹。你凑近一点能闻到花香。不是很浓,但站在这盆花旁边就能闻到。”
他往前走了半步,低头的角度更靠近花朵。苏雨林看着他侧脸的轮廓在阳光里变得柔和——闻花香的时候人会不自觉地放松,那种放松是身体最本能的反应,难以伪装。
“闻到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花瓣上的水珠。然后他直起身,翻开了观察日志,翻到新的一页。那页上已经写好了日期——“正月初八”。然后他在页面上方写下:“隔距兰开花三朵。花色淡紫,唇瓣深紫条纹。花香清幽。状态良好。”写完这行记录之后他把日志合上,放在花盆旁边。
“你写得比我还详细。以后移栽计划的监测记录可以让你来写一部分——你写的观察日志已经比很多实习生的野外记录更规范了。”
“老师教得好。”
“老师只教了你浇水换盆。观察日志是你自己写的,补光灯的角度是你自己调的,泡椰糠的膨胀率是你自己量的——这些都不是我教的。”
顾怀瑾看着她。阳光从侧面照在他脸上,把他眼角的弧度照得很清楚。“你教我的是怎么看一株植物。剩下的是我自己查的资料——但所有资料都在印证你说过的话。你说附生兰的气生根表面有一层根被,可以从空气里吸收水分和养分。我查资料验证这个细节,看到书上写的和你教的完全一致。”
苏雨林低头用拇指轻轻擦去花盆标签边缘的一点土渍。他把去年盆栽诊疗时她随口说过的一句话记在了观察日志里,然后用几个月的时间查资料验证它。从附生兰根被结构到温室补光灯光合有效辐射,从椰糠膨胀系数到移栽后监测周期的文献,他用验证商业方案的方式验证她教他的每一个知识点,最后在观察日志上写下“和苏老师说的一致”。
她想起第一次在雨林里遇到他的情景——他迷路了,衬衫湿透,站在树下仰头看她,问她“这是什么植物”。那时候她给了他一片山酸角叶,他嚼完之后问她叫什么名字,她说没学名,本地人叫它山酸角叶。他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你现在认识了”。那时候她不知道他会记住她说的每一个名字——地涌金莲、鼓槌石斛、隔距兰、山酸角叶。他会记住、会查资料验证、会写在观察日志里、会在某一天站在一盆亲手种的花前面告诉她:我查了资料,你说的都是对的。
“三月移栽的时候,”她说,“你种的那盆隔距兰可以回归宿主树。到时候这盆花已经谢了,但鳞茎和根系还健康。选一个位置好一点的空位——朝阳,避风,树皮完整,苔藓覆盖层厚一些的——让它在榕树上继续长。明年冬天它会再开花。”
“它认得路吗?”
“认得。你把它的花种回榕树上,它的根系会沿着树皮慢慢向下伸展,找到合适的裂缝和苔藓层,然后自己长好。附生兰离开宿主太久反而容易退化。”
顾怀瑾把观察日志放在花盆旁边,翻到他刚才写的那一页,在“状态良好”旁边加了一句:“三月移栽回第九区榕树。”他把笔帽盖上,那本日志放在花盆旁,书脊正对着阳光。“三月份移栽,到时候我再带一盆新的附生兰来。鼓槌石斛的幼苗你分瓶成功了——等它长到可以上盆的时候,我来学。”
“鼓槌石斛比隔距兰更娇气。根更细,对基质透气性要求更高,不能直接用上次的配方。树皮比例需要调整。”
“你教我,我调。你上次说碎树皮三份,鼓槌石斛需要改成多少?”
“四份。或者三份树皮加一份粗椰壳,增加空隙率。根系越细的附生兰越需要透气。”
“好。你提前把配方比例告诉我,我提前准备基质。”他把改好的比例记在日志末页,那页已经写了几行预备笔记——都是关于移栽的准备工作,字迹和他批注移栽方案时一样工整。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架子上的附生兰幼苗——鼓槌石斛、石豆兰、贝母兰,每一盆都挂着标签,每一株都在朝着阳光的方向微微倾斜。
“这些在三月都要移栽?”
“大部分。温室里一共有四十七株附生兰幼苗,其中适合三月移栽的有三十株左右。剩下的还需要在温室里再养几个月。每棵树能承载的附生植物数量有限,不能一次移栽太多。会根据宿主树的枝干结构和现有群落分布,每棵树分配两到三株。优先移栽种群衰退最严重的物种,石豆兰排在第一位,然后是鼓槌石斛。”
“就是你在环评报告里标注的那个——今年春季复查发现衰退的物种。”
“你还记得。”
“你批注过的每一件事我都记得。”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附生兰幼苗移向她的眼睛,“你的方案上,石豆兰衰退的成因分析我看了好几遍。你写传粉昆虫种群波动是主因,但那个结论的数据时间序列只有三年。三年对于种群波动来说太短了,也许需要更长时间的持续监测来交叉验证。移栽之后在石豆兰旁边加一块定点观测样方,每次监测周期同步采集传粉昆虫数据——这样以后能区分移栽成功率和种群自然波动。”
“这个建议可以纳入监测计划。”
“三月移栽之后就加。”他重新翻开观察日志,在这页最下面加上一行备忘——“移栽后监测:石豆兰样方同步传粉昆虫调查”。苏雨林看着他写下这行字——字迹和他第一次写“预后不确定”时一样工整,但笔画更稳。那盆绿巨人早已不需要预后,而他还在这里为她以后的每一株石豆兰做传粉昆虫监测计划。
温室里阳光正好,自动喷雾系统安静地运行着,水雾在光柱里缓缓飘落。那盆隔距兰的三朵淡紫色花还在开着,花瓣上的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三月不远了,泥土已经准备好,榕树上的空位正等着新来的附生兰扎根。而他站在花前,观察日志还翻开在他刚写完的那一页,她的记号笔搁在窗台边——新芽很快就要萌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