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半,手机响了。
不是视频,是语音通话。苏雨林接起来,对面先是几秒钟的沉默——不是信号延迟,是背景音忽然从嘈杂切换到安静,像是有人从一扇门里走出来,把满屋子的喧闹关在了身后。
“新年快乐。”顾怀瑾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比平时低了一些。背景音里有隐约的风声,像是在室外。
“新年快乐。你在哪里?”
“院子里。屋里人多,说话不方便。上海今晚有点冷,但比滇南差远了——这里零下一度。你那边呢?”
“观测站厨房灶台边上。只有这里有信号。我搬了把椅子坐在这里,刚才还差点被水龙头滴下来的水滴到。今天不太冷,大概十五度左右。”她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尺,避开上方那根正在缓慢渗水的水管,“你的年夜饭吃完了?”
“吃了一半。还没敬完酒。我先出来了。”
“那你回去还要继续喝?”
“可能。去年过年被灌了半瓶黄酒,今年大概差不多。”他顿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不过我喝了蜂蜜水。上次在傣寨你教的。”
苏雨林想起几个月前在傣寨的那个夜晚,老支书端着十五年的米酒追着他灌,她在河边接过他手里的空碗喝完了最后一口米酒,然后告诉他蜂蜜水的配方。那时候他们还没有一起在雨夜里挡推土机,没有一起放归蜂猴,没有一起在温室里给隔距兰上盆。那时候他还不认识附生兰,不知道什么是传粉网络,没听过“上百万年的契约”。现在他在除夕夜站在上海的院子里,告诉她他喝了蜂蜜水——和她上次教他时一模一样的配方,他已经记了几个月。
“你在观测站一个人吃年夜饭?”他问。
“一个人。包了饺子,皮有点厚。王老师晚上和我视频了半个小时,给我看了他们家包的正经饺子。我包的形状确实不像饺子,王老师说像馄饨和包子的杂交品种。明年我买现成的饺子皮,省城超市有卖的那种。”
顾怀瑾在电话那头笑了。那种笑意隔着数千公里,信号穿过信号塔和冬夜的冷空气,传到她耳朵里时还带着他胸腔里轻微的共鸣。她听见他身后远处传来一阵鞭炮声,模糊的、零星的,大概是谁家的小孩在院子里放烟花。然后是更多鞭炮声,从更远的地方传来,连成一片。
“观测站能听到鞭炮吗?”
“听不到。观测站四周全是林子,最近的傣寨也在几公里外。这里除夕晚上只有溪水声和猫头鹰叫。去年有一只猫头鹰在后山叫了一整夜,我一开始以为是谁的手机在响。”苏雨林说着站了起来,把窗户推开一条缝,让外面雨林的夜风灌进来,“等一下——我把窗户打开,让你听。”
她把手机伸出窗外。外面传来远处溪水的哗哗声,夹杂着几声悠长的猫头鹰啼叫,在山谷里回荡了好几秒才消散。然后又是一声,比刚才更近,大概是从芒果树的方向传来的。夜风轻拂过芭蕉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她把手机收回来。“听到了吗?”
“听到了。溪水,猫头鹰,还有风声。”他停了片刻,“比上海安静。”
“上海现在是什么声音?”
“鞭炮。邻居家的小孩在放烟花。还有远处不知道谁家在放春晚,音量开得很大。”
他们同时沉默了片刻,隔着电话听着彼此那边的声音——她这边是溪水和猫头鹰和雨林夜风的沙沙声,他那边是零星的鞭炮和远处的春晚和冬夜寒风吹过光秃秃的梧桐枝干的声音。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在除夕夜的一通电话里短暂地重叠在一起。
“隔距兰开了吗?”他问。
“还没。花苞已经能看到花瓣的颜色了,最外层的苞片松动了,但还没有完全展开。明天后天应该能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