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这忙碌生活里唯一的放松,那大概就是每天与温亦湳的寥寥几句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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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晃便过去四个月,这四个月里时易凭一己之力解决了数十起疑难故障,经手的车辆整备方案甚至成为多家门店的内部参考标准。他的实力大家有目共睹,门店那些老师傅再不敢小瞧他,纷纷闭了嘴。
这天,尹行舟亲自找到时易,约他在办公室商谈。时易第一次踏入华域汽车中国部的大楼,很气派,和他经常待的车间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踏入公司大楼,一种紧迫感扑面而来。他站在光洁的地板上,心底里那份格格不入的局促感清晰地涌了上来。往日一直呆在狭小的出租屋里,到今天时易才发觉他似乎还没见识到真正的霓京。
办公室里,尹行舟示意他坐下,指尖轻点桌面:“你觉得这工作做着怎么样?”
时易坐在对面:“还行。”
尹行舟没做多余铺垫,直截了当开口:“既然做着还算顺手,我打算聘用你做公司技术经理,直接管理线下门店的这三百多人。”
时易微微一怔,低声重复道:“经理?”
尹行舟说:“对,这可比技术顾问担子重得多,当然薪资也会相应上调。”
时易沉默片刻:“我知道,但一来我资历不够,二来我没有管理经验,这个位置好像怎么说也暂且轮不到我来坐吧?”
“管理可以学,技术是替代不了的,况且我相信你能胜任这个职位。”尹行舟看着他:“先不用着急拒绝我,但我想让你知道一点,这种直接站在更高平台的机会,不是随时都会有的。你回去好好考虑,我等你的答复。”
时易走出公司大门,手机收到一条信息,是温亦湳发来的。只有两个字:晚安。
这是两人约定好的,睡觉前互道晚安。
他盯着屏幕许久,动动手指也回复了两个字。
【晚安。】
看着屏幕上的那两个字,忽然觉得方才自己答应尹行舟的决定,做得无比正确。
思绪回落,画面到转回几分钟前的办公室。
彼时尹行舟说完话,静静看着坐在对面的少年,等他的态度。
时易垂着眼,短暂的沉寂过后,他笃定抬眸:“不用考虑了,尹总说得对,这样的机会不是随时都有的。这样的橄榄枝我没有不接的道理。”
尹行舟眼底掠过一丝赞许:“我欣赏你的明智。”
短暂的沉默后,时易看向对面的尹行舟,语气直白又带着不解:“只是我想问,为什么是我?”
霓京这大城市人才济济,比他有经验、有资历的比比皆是,他想不通。不是说他否定自己,只是这个决定确实难以让人理解。
“为什么不能是你?”尹行舟笑着看他。
这四个月,在他的指导帮助下,门店返修率从先前的34.2%降到如今的4.6%,数据不会骗人。
“其实一开始我的目的就是让你做这个经理,但凡事都要循序渐进,兼职顾问也只是想看看我有没有看错人,现在看来,我的眼光还是很准。”
时易眉头微蹙转而松开:“所以这段时间算考验?”
“你可以这么理解。”尹行舟说:“不过是不是考验不重要,我只看结果。你交出的成绩足够让我相信你能胜任这个位置。”
他顿了顿又问:“知道为什么先给你兼职顾问的岗位吗?”
时易摇头,他们商人的思维他摸不准。
“因为我当年也是兼职起手。”尹行舟唇角微扬,“不然你以为那天在赛车场我为什么能看得出你的能力?不过当年的我花了半年时间才升上去,你比我快,四个月。所以,为什么不能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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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术部对于这个空降经理相当抵触,且不说空降兵资历尚浅,就学历这一条就让所有人不服。他们私下时常拿他低学历说事,处处轻视刁难。
入职第一天,时易特意花几百块在商场买了一身正装,还是换季打折买的。
那天,底下坐着二十多名骨干,自我介绍之后是一阵长久的沉默,而后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所有人目光都聚集在这个新来的技术经理身上。
那些人当然知道时易做出了亮眼的成绩,可他们就是不服。在他们的认知里,不觉得一个高中学历的修车工能够指挥一群从业多年的老手。他们认为再好的实操能力也弥补不了阅历和学历差距。
时易知道这些人都暗自等待着他出丑,可他偏要做出成绩来,不是给他们证明,而是他需要这份工作,需要把它作为跃升的跳板。
从入职那天开始,时易迎来了他二十一岁的生长痛,开启了近乎自虐式的半工半读模式。
白天他全身心投入工作,闲暇时间学习团队管理知识,把岗位职责以及部门业务逐条理清,吃透技术部整套运转模式。
晚上伏案学习,重新捡起英语,钻研晦涩的行业术语与专业理论学习,报名成人高考,默默补齐学历短板。
人前的时易总是不卑不亢,以冷静自持,在公司里有条不紊地处理每一项工作,遇到不懂的他也会虚心求教,哪怕这个人是曾经不服他的人。
工作上他泰然自若看不出半分慌乱,可只有回到那间狭小的隔断房他才会直面心里的压力与焦虑。
可离开校园理论知识太久,起初时易的学习尤为吃力。有时做题做到烦躁,他会把草稿纸揉成一团,手中的笔狠狠一摔,对着桌前温亦湳的照片发呆,等情绪平复了,他又捡起来,将纸摊开继续写。
偶尔晚上睡不着的时候,他就躺在床上,默默在脑海里把今天学习的知识过一遍,可过着过着思绪就飘到还在县城修车厂的日子里,那时候的他什么也不用管,不用学英语,不用学高数,不需要管理团队,他只需要对手里这辆待维修的车辆负责,仅此而已。
可现在的他在这狭小的出租屋里,学着难懂的微积分,翻译着晦涩难懂的英文术语,还要烦恼白天的业务管理。
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或许等他考到满意的学历,又或许是他拿出足够信服众人的成果……又或许是永远都这样。
他不知道,也预测不了。他只知道在闭上眼睛入睡前,他脑海里最后的念头是:明天的英语单词要多背两个。
出租屋内黑漆漆一片,窗外是霓京永不熄灭的灯火。
后来的日子里温亦湳似乎也开始繁忙起来,两人在一起聊天的次数变少了,可每天还是雷打不动地互道晚安。而这也成为时易这段漫长且难熬的日子里唯一的慰藉。
往后的四年里,时易的生活就这样被工作、学习、追赶温亦湳这三件事情填满,日复一日,年复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