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点水正站在宽大的书桌上,低头肆意啃咬着书本,纸屑纷飞,满地狼藉。
书桌抽屉全都敞开来,里面的书籍文件散落一地,不少纸张都被它撕扯得残破不堪。
“三点水!”
苏炎又气又急,呵斥:“别胡闹,下来。”
她上前想将它给抓下来。
可小家伙身形灵活,四肢一蹬,纵身跃下书桌,轻巧落在椅子上,歪着脑袋与她对视,半点没有认错的模样,反倒透着几分顽皮。
苏炎无奈,俯身便要去捉它。
三点水一溜烟钻进书桌底下,狭小的空间刚好将它整个身子卡住,只露出一颗小脑袋,懵懂地抬眼望着苏炎,咧着嘴笑,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还以为主人是在和它玩闹。
“快出来。”
苏炎急得不行,蹲下身将手探进桌底。
这间书房平时都是顾梵专用,她极少踏入。
苏炎慌乱无比,如临大敌,祈祷着三点水可千万别将重要文件给撕了。
她一边想着,一边伸手胡乱摸索,想要勾到小狗,指尖突然触碰到一本硬质书册。
她顺势将书本从桌底抽了出来。
刚一抽出来,里面零碎的纸片扑簌簌掉落到地上,散落一地。
苏炎低头细看,幸好只是一本她平日里随手用来打发时间的闲书,并非集团重要文件。
她紧绷高悬的心稍稍落地,站起身来,抬手准备将书本放回抽屉,动作却突然僵在半空。
窗外冷风猛地倒灌进来,吹得抽屉里堆叠的纸张翻飞。
最上方的书页被风彻底掀开,恰好定格在其中一页,不再翻动。
书册夹缝之间,一张泛黄的旧纸条静静藏匿其中。
纸张边角轻微发黄,与旁边崭新洁白的书页格格不入,刺眼又突兀。
纸面平整干净,没有半点卷翘磨损的痕迹,分明是被人小心翼翼珍藏了许多年。
苏炎屏住呼吸,目光牢牢锁在那张纸条上。
纸上只有简单两个字——言言。
字迹稚嫩青涩,整体微微向右上方倾斜。
与寿宴上的贺礼落款一样。
只一眼,她便认出了这笔迹的主人。
不是顾梵。
“江羽诺”三个字跃然于脑海,轰然炸开。
思绪在刹那间停滞,只剩下双眼死死盯着纸上那两个字。
纸张又有了一点轻微翻动的迹象,她本能地想要伸手去按压。
指尖倏然一颤,在半空中顿住,又迅速收回。
两个字在脑海里不停打着转,所以,顾梵每次喊她名字时,究竟是......
言言。
还是......炎炎?
这样想着,脑海里跳出顾梵的面孔。
思绪回到那夜色下她无比依赖他的夜晚,她哭着快要陷入抑郁的深渊时,抬眸错愕地望向那站在光亮处的他,他带着醉意温柔缱绻地捧起她的脸,一点一点将她脸上泪痕一一吻去。
还是那晚,她准备给他做生日蛋糕,无意中闯进书房,却被他突如其来的吼声吓得呆愣在门口,窘迫又不知所措,而那时的他又在想些什么呢?是迅速垂下闪躲的眼眸,还是那慌乱掩饰藏起纸条的动作。
此刻皆化为利刃,直直向她刺来,无法躲闪。
这样的明显,无疑不在向她证明着,她心里猜想的一切全都昭然若揭,正确无比。
她心口已不再只是轻轻一颤,而是狠狠地像一根刺毫不留情地扎进她的心脏,疼意不受控制地蔓延开来,疼得她快窒息,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疼,四肢百骸酸软无力,再没了多余力气将那根刺拔出,任由它深入骨髓。
她痛得弯腰大口喘气,攥着心口,无力滑落在地。
那些被她刻意遗忘的记忆再次顺着大脑一一浮现在眼前。
想起与他的第一晚,她怀着忐忑紧张的心情,陷在那无边的美好幻想里,兴奋异常,可他却用领带蒙上她的双眼,动情地一声一声,不停地喊着她的名字。
她的名字......
炎炎么?
苏炎深吸口气,眼底带上一抹讽刺,嘴角还能扬起一抹弧度,轻呵一声,抑或是言言?
想起他曾看着她的唇出神。
想起她曾鼓起最后一点勇气去问他为什么娶她,她想要寻求一点希望机会,哪怕只是卑微的一点安慰。
他却说她现在是顾太太。
过往的一切如潮水般涌来,那些回忆在她心底缓缓扎根,让她再次喘不过气来,呼吸不畅。
一旁的三点水似是察觉出她的异常,立马从桌底钻出来,甩了甩脑袋上的纸条钻进她怀里。
苏炎垂眸看着三点水乖巧模样,不禁皱了皱眉。
他见到三点水的第一时间,是将人护在身后,生怕狗毛过敏。
那晚他也喝了酒,醉的不省人事,也还记得她狗毛过敏,可她要是真的狗毛过敏怎么还会将三点水从老宅给接回来呢。
想到他生日时,那个被摔坏了的生日蛋糕,后来所有人都吃上了,他却一口没吃。
当时的她又怎么会不在意呢?
她心里的那道光,似乎又暗了一点,她看不清,她的眼前变暗,她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什么都做不了,她任由黑暗一点一点将她吞噬,她无能为力。
她缓缓直起身来,将翻飞的书本合上,轻轻关上抽屉,像这一阵风,仅仅是吹过,却留不下一丝痕迹。
她将屋子里所有的杂乱不堪全都认真清扫了一遍,牵着三点水,合上那道象征着光亮的门,彻底给关上,再透不进半点光亮。
她平静地下楼,给三点水下单了磨牙棒,还给它做了好吃的饭菜,自己和刘妈也吃晚饭。
吃完晚饭,她便上楼了,她不知道为什么这样,似乎在这一瞬间,在平静的午后,她却被下达了最后的通缉令。
她没有歇斯底里,也没有大吼大叫,她此刻的内心,竟是出奇的平静。
直到上楼那刻,她的泪水又不知不觉落了下来,在她毫无防备之时。
她这次没有擦去泪水,任由泪水一颗一颗不受控制般的滚落。
她没想哭的。
她颤抖着擦去泪水,逼着自己咽下那苦得发涩的药片。
被子压在身上,很暖和,可热气却浸润不进那快被冰封的内心。
她蜷缩在被子里,脑海里反复盘旋着那个快要接近的答案。
她和顾梵的这场婚姻,什么时候结束?
或许,随着时间的推移,会在一个月后?三个月?还是......
不管多久,似乎都是在朝着这个方向走去。
这一桩桩,一件件,她好像再也无法将自己的心蒙住逃避,她回不去了,只能朝着那对她来说,不再是未知的远方,那早就注定好的结局,一步一步走近。
她不想等了,也等不起了。
与其坐以待毙,任由自己困在七年的迷雾和无尽的自责里,被耗到彻底崩溃,不如亲手了结。
所有隐忍,所有愧疚,所有说不清想不明白解不开的谜团,根源都卡在七年前的那场意外里。
她必须弄清楚真相。
就算知道是江羽诺的影子又如何。
或许,从七年前她遭遇那场意外开始,他救下她的那一刻起,一切就都变了。
黑暗里,苏炎缓缓坐起身,眼底的潮湿未干,却生出从未有过的清醒。
她抬手摸过枕边的手机,屏幕亮起时,白光映着她苍白却坚定的眉眼。
点开微信置顶对话框,一字一句敲下消息:【七年前,八月九日,云和巷,究竟发生了什么,我想知道。】
消息发送成功的刹那,悬着的心终于落地,眼睛紧紧盯着屏幕。
对面几乎秒回:【放心,我帮你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