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千年独行的孤冷,从来不是无根之苦。
是世世代代,一脉相承的宿命负重。
苏砚静静看着他微凉的侧脸,心底轻轻发软。
从前只知他孤身渡万魂,命格孤煞,无依无伴。
如今才懂,他的孤独,是刻在血脉里、代代承袭的枷锁。
无人可解,无人可替。
“所以这里的执念,一直没断。”苏砚轻声道。
“嗯。”沈渡垂眸,目光落在身侧的渡魂簿上。
泛黄的纸页微微发烫,不同于以往遇戾气的冰冷震颤,这一次,是温热的、牵引般的悸动。
簿页空白处,隐隐浮现出淡金色的残缺纹路,像是百年前未写完的渡魂笔录,跨越时光,正在缓缓复苏。
“祖上未能了结的业,最后都会落到末代摆渡人身上。”
沈渡语气极淡,听不出悲喜,却藏着深入骨血的疲惫。
“我是沈家最后一个摆渡人。”
“所有未平的怨,未渡的魂,未解的局,尽数归我。”
这是他与生俱来的命。
生来渡人,无人渡他。生来承苦,无人替他。
百年古村的怨,是世人之恶。
百年戏楼的怨,是他家族未竟的因果。
阴风穿过空台,卷起残破幕布,咿呀婉转的戏腔,凭空在空旷戏楼里悠悠响起。
无生源,无人影。
凄婉、缠绵、又含着极致的不甘与怨怼。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老旧的戏曲声绕梁不散,空空荡荡的戏台之上,虚影流转,隐约浮现出一抹水袖翩跹的红衣伶人剪影。
身姿窈窕,水袖翻飞,却始终看不清眉眼。
剪影独自登台,独自抬袖,独自唱着百年前的旧戏。
台下空空荡荡,无一位看客。
百年登台,百年独唱。
是被困在戏台里,永生往复的伶骨执念。
【副本支线触发:红衣伶人的未终戏约】
【禁区怨气持续攀升,黑夜降临后,绝唱梦魇将会彻底苏醒】
周遭的光线愈发昏暗,灰蒙蒙的天色彻底沉了下来,将整座听伶楼笼入无边死寂。
苏砚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身侧的沈渡。
少年眉眼清冷,周身的孤冷气息比往常更重,像是被百年家族宿命裹挟,再度沉入无人触及的深渊。
她没有说多余的安慰话。
知道无用,也懂他傲骨,从不需要刻意的怜悯。
她只是轻轻往前半步,和他并肩而立,站在漫天阴风与诡谲戏声里。
声音清浅,却无比坚定:
“这次,我陪你了结。”
百年前沈家先人未能渡完的局。
百年里他独自背负的宿命枷锁。
这一次,有人陪他一起站在旧时光的怨局里,渡伶魂,平旧怨,解他千年一脉的孤苦。
沈渡身形微顿。
垂眸看向身侧的少女。
天光昏暗,她眼底干净澄澈,没有畏惧,没有好奇,只有稳稳的陪伴与笃定。
从古村深渊,到民国旧楼。
从偶然组队,到宿命并肩。
他冰封千年的孤冷荒芜,被她一点点、稳稳接住。
不炽热,不张扬,润物无声,却扎根心底。
沈渡薄唇微扬,漾开一抹极淡极浅的弧度,是百年难遇的温柔松动。
“好。”
风声萧瑟,旧戏绕梁。
破败百年的听伶古楼里,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并肩立在空台前。
万千孤魂依旧彷徨,百年宿命尚未落定。
但从今往后。
深渊再深,宿命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