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彻底沉
灰蒙蒙的昼光被沉沉阴气吞尽,整座听伶古楼陷入近乎窒息的昏暗。
戏台之上,红衣伶人的虚影仍在独自旋袖唱戏。
水袖翻飞带起的不是风,是百年不散的焦糊烟火气。咿呀戏调婉转凄美,字字句句却裹着刺骨的怨,盘旋在空荡戏楼的梁木之间,经久不散。
苏砚抬眸望着那道朦胧红衣剪影。
她看不清对方的脸,却能清晰感受到那股执念——不是害人的恶,是被辜负、被湮灭、被草草掩埋的一生。
“她一直在等一个人。”苏砚轻声开口。
不是等看客,不是等戏台重启。
是等一句迟到的公道,等一场没能落幕的结局。
身侧的沈渡指尖轻压渡魂簿封面,簿身微凉,纸页底下却隐隐发烫,像是有一段被封印百年的旧事,正在拼命破封而出。
他目光落在戏台中央,眸色沉得像浸过百年寒潭。
“等沈家的人。”
短短五字,落得极轻,却压着沉甸甸的宿命重量。
百年前未了结的因果,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对上。
阴风穿堂,吹得残破幕布哗哗作响。下一秒,戏台周遭蒙尘的木质地板骤然泛起暗红血光,斑驳蔓延,像当年大火灼烧后的残痕,一点点重现人间。
【B级禁区高危机制触发:百年火场回溯】
【即将播放:民国三十七年,听伶楼灭门之夜】
视野骤然恍惚。
周遭破败的颓景瞬间褪去。
灰蒙蒙的阴天化作民国暮秋的暖昏,陈旧霉味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脂粉香、松香、茶水热气交织的繁华烟火气。
颓朽空台恢复当年金碧辉煌的模样,描金梁柱熠熠生辉,层层锦绣幕布垂落,台下座无虚席,人声沸沸扬扬,满堂喧嚣。
时空回溯,重回大火前夜。
台上红衣伶人正身段婉转,水袖翩跹,唱腔一绝,眉眼明媚动人。
她是听伶楼台柱子,名唤温晚伶。
一世登台,一生唱戏,清白温柔,善待楼中所有人。
而人群暗处,立着一位身着素色长衫的年轻男人。
眉眼清隽,骨色冷白,身形孤淡,和如今的沈渡有着七分如出一辙的眉眼轮廓。
是沈家前代摆渡人,沈渡的祖辈。
他入世渡魂,本是路过沪上,感知此地怨气郁结,驻足听伶楼,本想勘破症结、平怨渡灵。
可他低估了人心贪恶。
戏楼红火,惹人觊觎。当地官商勾结,想要强占听伶楼、逼迫戏班全员归顺做私娱玩物,如若不从,便要彻底毁了整座戏楼。
温晚伶宁死不从。
她护戏班、护戏台、护全员生计,铮铮傲骨,不肯折腰半分。
争执、胁迫、威逼,层层叠加。
最后一夜,恶人封楼锁门,泼油纵火。
烈火滔天,吞尽满堂锦绣。
火光染红长夜,惨叫声、哭喊声、木梁坍塌声、燃裂声交织成片。
二十七人,无一人逃出生天。
而那一夜,沈家祖辈就在楼外。
他能镇怨、能渡魂、能压阴邪,却不能干预活人命数。
这是沈家摆渡人,世代恪守的天规铁律。
可他看得见里面的火海滔天,听得见她最后的戏腔碎裂在烈焰里,看得见满堂无辜之人活活烧死。
天道规则在前,活人因果不允插手。
他眼睁睁看着整座戏楼化为焦土,眼睁睁看着清白伶人、无辜戏众,尽数葬身火海。
大火熄灭,繁华成烬。
恶人篡改事实,对外谎称戏班不慎失火、意外殒命,罪恶被尽数掩埋,逍遥法外。
唯独沈家祖辈清楚,这一整楼的冤,是人间恶念亲手造下。
他能渡死后亡魂,却救不了活着的人。
那一夜,他站在满目焦黑废墟里,看着满地烬骨残衣,看着戏台中央那抹迟迟不散、不肯离去的红衣孤影,终究失了渡魂一生的从容。
温晚伶残魂未散,执念滔天。
她不恨火,不恨死,只恨——清白被污,善恶颠倒,公道全无。
沈家祖辈无力逆转活人因果,只能强行镇压戏楼怨气,封死此地阴煞,将二十七缕亡魂困于楼中,暂缓魂飞魄散。
他本想寻机逆天补局、洗清冤屈、安稳众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