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声呼唤,平静温和,没有愤怒,也没有怨恨。青禾看着他,张了张嘴,却没有说话,只是又低下了头,长长的头发遮住了她的脸,看不清她的表情。
“我来,是想问问你,为什么要下毒害我。”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囚室里回荡。
青禾依旧低着头,沉默着。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抬起头,眼眶微微发红,看着萧瑾缓缓开口:“我下毒,是为了回报阿菀娘娘。”
萧瑾皱了皱眉,没有说话,等着她继续说下去。灵汐也微微睁大了眼睛,她知道阿菀是萧瑾的生母,却不知道青禾下毒和阿菀有什么关系。
青禾的目光落在囚室的墙壁上,眼神变得悠远,像是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情。她缓缓开口,语气平淡,没有多余的情绪,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怀念。
“我小时候,家里穷,被父母送进皇宫当宫女。十四岁那年,我不小心打碎了嬷嬷的玉簪。那玉簪是嬷嬷的心爱之物,她气得不行,动手打我,说要把我赶出宫去。”
青禾顿了顿,抬手擦了擦嘴角的污渍,继续说道:“那时候,我以为自己真的要被赶出宫了。就在这时,阿菀娘娘路过,看到了这一幕。她没有责罚我,只是走到嬷嬷面前替我说话,还给了我一罐药膏。”
“嬷嬷看在娘娘的面子上,才没有再打我。后来,我调到瑶光殿贴身伺候娘娘。娘娘待我极好,从来没有把我当侍女看待,平日里对我多有关照。我冬天冻得手脚冰凉,她就把自己的暖炉给我用;我生病的时候,她亲自给我送药、守着我;我做错了事,她也不会打骂我,只是耐心地教我怎么做。”
青禾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眼眶也更红了:“这份恩情,我一直记在心里,想着以后一定要好好报答她,不能辜负她的好。”
“我跟着娘娘,看着她整日闷闷不乐,沉默寡言,常常一个人发呆,有时候还会偷偷掉眼泪。”
“我知道,陛下是真心对娘娘好,百般珍重她,给她最好的东西,不让她受一点委屈。可娘娘心里的结始终解不开,她不喜欢这座皇宫,更不喜欢被困在这里的日子。”
“后来,娘娘怀了殿下你。怀孕的时候,她吃不下东西,夜里也睡不好,常常被噩梦惊醒。生下你的时候,她难产,差点丢了性命,相当于失去了半条命。我守在她床边,看着她浑身是汗、脸色惨白的样子,心里特别疼。”
“可就算生下了你,娘娘也没有开心起来。我知道,她不喜欢你,不是因为你不好,是因为你是陛下的孩子,是这座皇宫的皇子,是困住她一生的枷锁。她厌恶这座皇宫,连带着也不喜欢你。”
青禾说到这里,终于忍不住,眼泪掉了下来砸在囚服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我看着娘娘一天天郁郁寡欢,身子也越来越差,整个人都垮了。直到你满月宴那天,娘娘就走了,走的时候,眼睛都没有闭上,我知道,她是不甘心,不甘心被困在这座皇宫里,不甘心一辈子都不快乐。”
“娘娘走后,我心里一直很疼,也很愧疚。我没能帮到她,没能让她开心一点。我想起她对我的恩情,想起她的不甘,就想着,一定要为她做些什么,我就想到了殿下你,我知道,你是娘娘痛苦的根源之一,只要你不在了,娘娘在地下或许就能安心了。”
萧瑾站在原地,没有说话,只是眼神变得复杂起来。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的生母竟然从来都不喜欢自己。他没想到,他的生母竟是因为厌恶这座皇宫,厌恶他。
灵汐站在一旁也愣住了,她看着青禾,又看了看萧瑾,心里满是唏嘘,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能理解青禾的报恩之心,可她也觉得,青禾不该用这样的方式伤害萧瑾。
青禾擦了擦眼泪,继续说道:“决定下毒后,我心里一直很纠结,每天都过得很痛苦。一方面,我侍奉殿下你多年,看着你从小长大,从一个小小的婴儿长成现在的样子,我心里难免有不舍,也有愧疚。每次准备给你下毒的时候,我都忍不住犹豫,好几次都想放弃,不想伤害你。”
“可另一方面,我又记着娘娘的恩情,想着我不能辜负她,不能让她在地下还带着不甘。无数个夜晚我都睡不着觉,坐在床边,一边想着娘娘对我的好,一边想着殿下你平时的样子。有时候,我甚至会扇自己耳光,骂自己狠心,可一想到娘娘的不甘,我就又狠下心来。”
“我提前很久,就寻来了慢性毒药。”
“我知道殿下你习惯午后喝茶水、吃点心,每天都会提前把茶水温好,把点心准备好。我就趁着准备茶水点心的机会一点点把毒药掺进去,每次剂量都很少,这样既能慢慢损耗你的身体,又不会让你立刻毒发,也能防止被人察觉。”
“每次看着你喝下掺了毒药的茶水,吃下掺了毒药的点心,我心里都特别痛苦,像被针扎一样。我只能强装镇定,笑着看着你,不敢让你看出丝毫异常。事发那天,我看着你喝下茶水,吃了点心,心里就一直很慌,直到你突然毒发倒在桌上,我才觉得,自己终于解脱了,可同时,心里又涌起一阵强烈的愧疚。”
青禾说完,已经泪流满面,肩膀微微发抖,哭得很伤心。
她对不起萧瑾,对不起阿菀,更对不起自己这么多年的良心。
萧瑾看着她,没有愤怒,也没有怨恨。他能理解青禾的报恩之心,也能体会到她内心的挣扎,可他还是不明白,为什么青禾要选择这样极端的方式。
灵汐看着萧瑾,又看了看哭得伤心的青禾,轻轻拉了拉萧瑾的衣袖,示意他该走了。萧瑾点了点头,最后看了青禾一眼,没有说话,转身朝着囚室外走去。
灵汐连忙跟上去,走出囚室后,侍卫立刻关上了铁锁,“哐当”一声,又恢复了之前的寂静。两人沿着天牢的通道慢慢往前走,没有说话。走到天牢门口,外面的阳光刺眼,萧瑾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睛。
没过多久,两人下了马车,沿着回廊慢慢朝着瑶光殿的方向走去。
灵汐没有说话,只是默默陪着他往前走。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却驱散不了两人心里的沉闷。瑶光殿的方向隐约传来宫人的说话声,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可萧瑾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