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光殿的庭院里,几株老树的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风一吹,枝桠轻轻摇晃,发出“呜呜”的轻响。彼时,大雍景和八年,萧瑾四岁了。
萧瑾长得白白嫩嫩,眉眼间有几分像阿菀。他性子偏安静,不爱哭闹,也不怎么说话,平时大多时候都安安静静坐在殿内的软榻上,手里攥着一块小小的布偶,眼神里藏着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沉静。
阿菀去世后,伺候她的宫女春桃就有了出宫的念头。她一直记着阿菀生前跟她和青禾说过的话,阿菀说她们都是花一样的年纪,别留在这座皇宫里蹉跎一生,要出去找寻真正的自由。
瑶光殿里到处都透着冷清,殿内的香炉里偶尔才会燃起一缕淡淡的香,很快就消散在风里。
春桃找了个机会跪在萧衍面前请辞,说自己思念家乡的亲人,想回去侍奉父母。她的额头抵在冰冷的金砖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萧衍看着她,沉默了许久,瑶光殿的烛火跳动着,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最后只淡淡说了一句“准了”,便挥了挥手让春桃退下。
春桃叩了几个响头,起身时眼里含着泪,悄悄看了一眼殿外玩耍的萧瑾,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青禾,终究还是头也不回地出了宫。
和春桃不一样,青禾没有跟着出宫,她要留下来好好照顾阿菀唯一的孩子萧瑾。
从那以后,就只剩青禾一个人留在瑶光殿,悉心照顾萧瑾的饮食起居。
萧衍每天忙着处理朝政,待在御书房的时间很长,很少有时间来瑶光殿。偶尔过来,也只是站在阿菀的画像前,沉默半晌再转身离开,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会跟萧瑾说。
这一年深秋,天气一天比一天冷,风也越来越大,瑶光殿的窗棂偶尔会被风吹得“吱呀”作响,缝隙里钻进来的冷风冻得人忍不住打哆嗦。
萧衍特意请了先生来教萧瑾识字,先生五十多岁,头发已经白了不少,说话声音很洪亮,对萧瑾也很严格。教写字时,只要萧瑾写得歪歪扭扭,就会轻轻敲他的手背。
第一堂课,先生就教了萧瑾一个字——“菀”。
先生拿着毛笔,在宣纸上一笔一划地写着。他指着那个字,对萧瑾说:“这个字,是你母亲的名字,记住,一定要好好记,好好写,不能写错。”
萧瑾睁着大眼睛看着宣纸上的字,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不知道母亲是谁,只知道先生的语气很严肃。
先生手把手教萧瑾写了几遍,指尖握着他小小的手,一点点带着他运笔,墨汁在宣纸上晕开,形成工整的字迹。教了几遍后,先生就让他自己试着写。
萧瑾拿起小小的毛笔蘸了蘸墨,墨汁沾多了些,滴在宣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墨点。
他趴在小桌子上,身子微微前倾,一笔一笔地写,小脸绷得紧紧的,格外认真。只是他年纪太小,手指还不够灵活,笔画记不熟练,写的时候,竟把“菀”字的草字头多写了一笔,看起来有些别扭。
刚好这时候,萧衍处理完政务,过来看看萧瑾识字的情况。
他穿着明黄色的龙袍,脸上没什么表情,脚步声很重,踩在金砖地上发出“咚咚”的声响,殿内的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他走到萧瑾身边低头一看,就看到了纸上那个写错的“菀”字,还有旁边晕开的墨点。
萧衍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神也变得特别冷,像窗外的寒风让人不寒而栗。
萧瑾察觉到萧衍的目光,心里一下子就慌了,手里的毛笔“啪嗒”一声掉在了桌子上,墨汁溅到了宣纸上,把那个写错的字染得黑乎乎的,还溅到了他的袖口上,留下一个深色的墨印。
他抬起头看着萧衍冷冰冰的脸,身子忍不住发抖,嘴巴紧紧抿着,眼神里满是害怕。
“谁让你这么写的?”萧衍的声音很低,话音刚落,殿内的烛火就猛地跳动了一下,映得他的影子在墙上忽大忽小。
萧瑾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不是故意的,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怕萧衍,怕自己说错话会让萧衍更生气,只能紧紧咬着嘴唇,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萧衍见他不说话,火气更盛了,眉头紧紧皱着,语气也更严厉了,当即下令:“给朕跪到瑶光殿外去,没朕的旨意不准起来!”
旁边的先生和青禾都慌了。
青禾连忙上前跪在萧衍面前,小声求情:“陛下,瑾殿下年纪还小,不懂事,手也不稳,这次就饶了他吧,他以后一定好好写,再也不写错了。”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朕的话,你也敢反驳?”萧衍瞪了青禾一眼,怒火更旺了,“下去,再敢多言连你一起罚!”
青禾连忙低下头,不敢再说话,慢慢从地上站起来退到一旁。她看着萧瑾满是心疼,却又没有办法,只能在心里默默着急。先生也站在一旁,不敢多言,只能轻轻叹了口气。
萧瑾慢慢从椅子上下来,小小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脚步都有些不稳,差点摔倒。
他走到萧衍面前轻轻跪了下来,磕了个头,额头碰到冰冷的金砖地,传来一阵轻微的疼痛,然后起身,一步一步朝着瑶光殿外走去。
他的脚步很慢,很小,小小的身影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格外单薄。
那时候已经是深秋,天气特别冷。寒风呼呼地刮着,像是在嘶吼,吹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疼,刮得人眼睛都睁不开。萧瑾身上只穿了一件薄薄的锦袍,锦袍的料子很软,挡不住刺骨的冷风。冷风刮在他的衣袍上,寒气顺着衣缝钻进去,冻得他小脸通红,手脚也变得僵硬。
瑶光殿外的青石板被寒风冻得冰凉冰凉的,摸上去像一块冰。
萧瑾按照萧衍的命令跪在了青石板上,膝盖刚碰到石板就传来一阵刺骨的寒意,顺着膝盖蔓延到全身,疼得他忍不住缩了缩身子,小小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可他不敢动,只能直直地跪在那里,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死死望着瑶光殿的大门,心里又怕又委屈。
他想哭,想求萧衍饶了他,可他不敢。他知道萧衍正在气头上,他一哭只会让萧衍更生气,说不定还会罚他跪更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