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阴得像一块拧不干的灰布。傅常曦蹲在母亲的墓碑前,手指慢慢描过碑上的字,那是他八岁时刻上去的名字。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崭新的身份证,新名字在微弱的阳光下反着一层光泽。
“妈,我改名了。”他轻轻笑了一下,声音有些发涩,但嘴角确实在往上翘,“傅常曦。不是‘傅清寒’了。您以前总说这个名字太过冰冷,缺一点随和……我想了好久了,最后还是换了带有您名字的字。您知道吗?所有人都说这名字好听,我自己也很喜欢。”
他顿了顿,把身份证贴在心口,又低头看了看墓碑上母亲永远定格的笑容。那个笑让他鼻子猛地一酸,可心里头又有一小块地方热腾腾的——这名字是他自己给自己的,像是十八岁这年终于剥开了一层硬壳。
“可我……”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喉结上下滚了滚,“我好想您。想让您叫我一声‘常曦’。就一声。”他仰起头,眼眶里的水光转了好几圈,最后硬是没落下来,反倒又咧开嘴笑了,好似又回到了八九岁的孩童时期,“妈,我们好久没见面了。”
傅常曦把身份证小心翼翼地放在墓碑前,和母亲生前最爱吃的薄荷巧克力蛋糕摆在一起。指节发白,掌心却暖。风从山道上吹过来,吹得林尘送给他的的新衬衫猎猎作响,凉风吹过他的背部,骨头的痕迹透过衬衫显得格外明显。
“妈,我会好好的。就像您说的一样……”他最后说,声音已经哑了,但脸上的笑容始终没有散,“您什么时候能来梦里找找我,我真的好想您。”
林尘一直站在几步之外,他眼眶微红,这不是一个只有十几岁孩子应该有的经历。看着傅常曦轻薄的身形,听着那些喃喃自语,林尘拂去脸上划过的泪珠。
林尘几次张嘴,却不知道什么样的言语足以抵消这么多年,傅常曦没有母亲温暖的痛苦,只能把手里那件薄外套轻轻搭在傅常曦肩上。
傅常曦缓缓起身,将蛋糕轻轻放在墓碑的正中央,轻声说道:“我们走吧。”
“好。”就在两人相伴回去的路上,林尘突然很想抱一抱傅常曦,他把步子放慢,在傅常曦错愕的神情下,直接将人拥在怀里,感受着那人的心跳,他抚了抚这只倔强的小猫,“青姨,一直都在,因为她永远爱你。”
傅常曦愣住了神,他独立惯了,林尘突然抱这么一下反而让他有点不自在,但他还是没有推开林尘,只是任由对方抱紧再抱紧。
林尘情绪回拢,想起来晚上还有正事,松开了傅常曦,“今晚,恒哥攒了个饭局,说是饭局,其实是家宴,我爸妈想见见你,今天一起的还有个人,你也认识一下,叫程野,程主任和恒哥差了几岁,他父亲是咱们市纪委书记,程野是办公厅副主任。”
“我也去吗?”傅常曦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林尘脸上,似乎在确认这话的分量。“我……合适吗?”他声音有些低,带着惯有的谨慎,傅常曦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家宴,见父母,还有那位程主任……这些字眼在他心里掀起细微的波澜。他习惯了一个人面对所有事,这样被郑重地纳入另一个人的家庭与社交圈,既陌生,又让他心底某处微微发暖。
“好。”他最终抬起头,看向林尘,简短地应了一声。
“你很棒的,没事,我都准备好了,到了之后,你就做自己,我父母都很随和的。”林尘帮傅常曦打开车门,准备好一切,车缓缓驶下山道,暮色正温柔地漫过山脊,像一层薄薄的、带着甜味的糖霜。
车子行驶速度不快,林尘侧过头看了傅常曦一眼。他没说话,只是把车载空调调高了半度,又悄悄把副驾座椅往后挪了一拳的距离,“睡一会吧,还得有一会儿。”
傅常曦没睡,只是合上眼,安静地靠在椅背上。外面的雨声淅淅沥沥地衬得周围安静了许多,林尘平稳的驾驶技术让车身几乎没有颠簸。窗外的景色由山林的墨绿逐渐过渡到城市边缘的灯火阑珊,那一点点暖黄的光晕,在渐深的暮色里次第亮起。
大约四十分钟后,车子驶入一处环境清幽、门禁森严的院落。独栋的建筑在精心打理的花木掩映下,透出低调而沉稳的气息。林尘停好车,绕到副驾这边,再次为傅常曦拉开车门,很自然地伸出手。傅常曦顿了顿,将手搭了上去。指尖传来的温度干燥而稳定。
“就是这里了。”林尘牵着他,声音放得很轻,“别紧张,跟着我就好。”
他们穿过一小段鹅卵石铺就的小径,廊下的感应灯随着脚步亮起。还未按门铃,厚重的实木门便从里面打开了。暖光倾泻而出,伴随着一阵家常饭菜的香气,周边透出浓烈的温和气息。
在临近去之前,林尘将手上提得大包小包的礼品都塞进傅常曦的手上,迎面走来一位知性的女人,眉眼温婉,鬓角微霜,却掩不住一身书卷气与从容气度。
她目光落在傅常曦身上,未语先笑,笑意如春水初生,轻声道:“是小曦吧?快进来,别在门口站着,小尘,你看看你,怎么让小曦还买了这么多东西,还让他一个人拿着,你也不心疼人家,小曦把东西都给你叔叔去。”林尘抗议了几句,直喊只有自己亲娘才这么偏心眼儿,结果被林筱筱(林母)打了几下,最后还是接过东西往屋里走。
此时林国龙(林父,入赘)正站在小院的菜地里,衬衫袖口挽至小臂,手里还拿着一把青翠的生菜,闻言也凑过来,“小曦是不?那个臭小子经常提起你呢,生得好看,人长得挺标致,比那小子白,像你母亲,别嫌弃啊,今天晚上都是我炒的菜,你阿姨啊就好这一口。”
傅常曦将手中剩下的礼盒递给林爸,礼貌地微笑道:“阿姨叔叔好,打扰了。这些都是些寻常心意,林尘他……他也很照顾我。”他话里带着几分幸福,至少现在不是装的。
林国龙接过东西,乐呵呵地点头,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好,好孩子。快进屋坐,这外面有蚊子。”他一边引着傅常曦往里走,一边拉过林筱筱不停地夸赞傅常曦,给傅常曦都整的害羞了,耳尖微微泛红。
屋内窗明几净,陈设简单却处处透着雅致。茶几上已经摆好了洗净的瓜果,林筱筱招呼傅常曦在沙发上坐下,又亲自去厨房端了刚沏好的茶出来。茶香袅袅,混合着厨房隐约飘来的饭菜香气,将方才门口那点微妙的紧张感冲淡了不少。
“程主任好,恒哥,这位是……”林尘笑着把傅常曦往身前轻轻一揽,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亮色:“我爱人,傅常曦,改名的事多亏您了。”
程野微微一怔,随即笑了出来,“不用叫主任了,叫我哥就行,我比你们恒哥也大不了几岁,哎呀,年轻真好。”
傅常曦礼貌地点头致意,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
程野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温和地笑道:“常曦这名字改得好,听着就明亮。你们俩站一块还真是挺般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