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家长日。对于全校学生来说,这不亚于一场公开处刑。
傅语语大清早就像个莫得感情的导游,领着她那穿着大背心、踩着人字拖就敢出门的傅老爹,一路溜达进了初中三的等待教室。
然而,一踏进课室大门,傅语语的雷达就瞬间拉响了警报。
正前方第三排,詹亦川正陪着他那对穿得像去格莱美走红毯一样的父母坐在一起。
似乎是感受到了某种玄学的气场,詹亦川在同一秒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
昨天那场狂风中、印着两只扑棱大白兔的纯白棉质内裤的画面,瞬间像4K高清IMAX巨幕电影一样在两人的脑海里疯狂重播。
轰——
没有任何过渡,两人的脸在同一时间完成了“红温”加“冒烟”的特效,极有默契地、狠狠地把头低了下去。
“哎呀!亦川爸爸!亦川妈妈!好久不见啊!”
傅老爹倒是一如既往的社交恐怖分子,扯着嗓门就上去握手,一边拍着詹亦川的肩膀一边大赞,
“你家亦川真是生得英俊,又是前十名,以后大有作为啊!”
詹父母是虔诚的基督徒,平时在家里和高知圈子里都习惯了说英文。
面对傅老爹火山爆发般的热情,詹妈妈优雅地推了推金丝眼镜,挂起得体的微笑:
“Hi, nice to meet you. Yes, 亦川 is really a good boy. Praise to the Lord. May I know you are who's parent?(你好,很高兴见到你。是的,亦川真的是个好孩子。感谢主。请问您是谁的家长?)”
完蛋。
傅语语在心里暗叫不好。
虽然她自己是天主教,但他们傅家那可是地地道道的中文世家,对傅老爹来说,这串流利的英伦腔Old Money英语,基本上和火星文没有任何区别。
傅老爹握着人家的手,直接僵在了原地,转头用求救的眼神看向女儿。
当年的傅语语自卑感强到了骨子里,遇到这种“高端英文局”,她绝对是有多远滚多远,恨不得当场人间蒸发。
但现在的傅语语,壳子里装的是个活了四十年的资深职场打工人。
职场第一定律:语言这玩意儿,只要你自信大胆地往外输出,哪怕语法错成筛子,你也是大佬!
傅语语上前一步,大方地挡在老爹面前,脊背挺直,笑容无懈可击:
“Hi, Aunty, Uncle. I'm Stephy, 亦川's classmate. This is my dad. But he can't really speak English, so I'm willing to help on the translation.(叔叔阿姨好,我是Stephy,亦川的同学。这是我爸爸。他不太会说英文,不过我很乐意帮忙翻译。)”
标准的口音,落落大方的仪态。
詹亦川的父母微微一愣,显然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清秀的小姑娘居然这么自信得体,眼底闪过一丝赞赏。
而坐在旁边的詹亦川,正用一种极其灼热、又带着一丝骄傲的眼神,死死地盯着她。
看吧,现在的傅语语,已经不需要任何人来帮她解围了,她自己就能撑起一片天。
然而,还没等傅语语得意超过三秒,现实的重锤就落了下来。
走廊上走来另一对穿着高档洋装、浑身散发着名牌香水味的夫妇。
他们熟稔地用极其流利、没有半点大马本地口音的英文和詹亦川的父母打招呼、行贴面礼——那是黄君雯的父母。
看来,这两个家庭才是一个圈子里的世交。
傅语语默默地退回了后排的座位,看着两家人相谈甚欢。
“...Ah yes, after SPM, we are planning to send him to Ireland for medical school.(……啊是的,SPM考试一结束,我们打算送他去爱尔兰读医科。)”詹妈妈笑着说道。
坐在后座的傅语语,眼神一点点暗了下去。
爱尔兰,医科。在2001年,那是一笔普通家庭哪怕不吃不喝三辈子也攒不出来的天文数字。
傅语语有些落寞地扯了扯自己裙子的下摆。她悲哀地意识到,以他们傅家的经济条件,就算她再怎么拼了命地努力、拿奖学金,也不可能跨越这道阶级的鸿沟去陪他出国。
他们的未来,注定是他高高在上,而她跌落尘埃。
两世为人,门当户对的残酷道理,她比任何人都懂。
傅语语在心里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傅语语,清醒一点,不能动心。你们本就不是一路人。
家长日结束,学校迎来了一个星期的连假。
某个阴沉的早晨,傅语语因为心里堵得慌,早早就爬起来决定出门晨跑发泄一下。
刚走到楼下,就看到老妈正红着眼眶呆坐在客厅里。
“妈,怎么了?”傅语语用沙哑的嗓音问。
老妈抹了抹眼泪,声音有些发颤:
“语语啊……刚才,你三姐打长途电话回来了。那个死丫头……离家出走在外面失踪了整整三年,她说,今天要回来了。”
三姐要回来了。
傅语语脑海里的记忆瞬间被唤醒。
上辈子,三姐这次回来,因为在外面受了委屈性格大变,和家里爆发了旷日持久的激烈争吵,把整个家闹得鸡飞狗雨。
傅语语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坚定:看来,今天是一场硬仗。不过没关系,这一世,她一定会守住这个家。
揣着满腹的心事,傅语语跑出了家门。
她顺着马路慢慢地跑,脑子里一会儿是爱尔兰的医科,一会儿是即将回家的三姐,不知不觉中,竟然顺着本能跑了几个公里,一路晃荡到了詹亦川所在的那个高档住宅区。
看着那一排排装潢华丽、带着独立小花园的大洋房,傅语语自嘲地笑了一声,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为了不引起注意,她特意转了个弯,绕到了詹家大宅后面的那条僻静后巷继续慢跑。
结果,命运这个老流氓再次给她开了个天大的玩笑。
“咔哒。”
詹家别墅的后门突然被推开。
刚刚从屋里走出来的詹亦川,和正跑得气喘吁吁的傅语语,在狭窄的后巷里撞了个正着。
两人瞬间原地傻眼。
此时的詹亦川只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运动背心,露出了少年有些单薄却已经初具线条的锁骨和手臂,清爽得像是一道夏日的凉风。
再看看傅语语——
因为跑了太久,她身上的白色大T恤早就被汗水浸湿了,黏糊糊地贴在身上。
最要命的是,她那原本精心修剪的齐刘海,此时因为汗水的洗礼,已经一缕一缕地粘在额头上,活脱脱变成了两个巨大的“汽车雨刷”。
“要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