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必修中文课的温情,在接下来的环节里却变了味。
接下来上场抽签的,是詹亦川。
当那个平日里高冷、尊贵、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明星学霸站上讲台时,全班的女生都屏住了呼吸。
可唯独傅语语在心里暗叫了一声“糟糕”。
上辈子作为他的前任,傅语语太了解他了。这个时候的詹亦川是个标准的*“香蕉人(Banana)”
——在家里跟父母讲英文,中文读写能力大概只有小学生水平。虽然他理科脑顶级,聪明绝顶,但他的中文水平仅限于能看懂餐馆菜单上的“炒粿条”和“鸡丝河粉”。让他用“创意方式解读唐诗”,简直是要了他的命。
詹亦川展开纸条,上面写着:*【常建·《题破山寺后禅院》】*。
光是把“禅院”两个字认出来,他就已经花了五秒钟。
詹亦川站在讲台上,一向一尘不染的校服衬衫此时显得有些僵硬。他微微别过脸,耳根隐隐有些泛红,深邃的黑眸里闪过一丝极少见的窘迫。他用那带有标准英校腔、甚至有点别扭的华语开口:
“这首诗……讲的是,作者去了一个旧的、破掉的……‘苗’(庙)。里面有很多竹子……然后,太阳出来了,光线很好。他觉得……很清静,适合……适合Chilling(放松)。”
“哈哈哈哈!Chilling?去庙里Chilling?!”
几个平时就嫉妒詹亦川受女生欢迎的男生,立刻带头哄笑起来。
“詹学霸,你成绩不是很好吗?怎么唐诗讲得像在翻译啊?”
“就是咯,还‘破掉的庙’,那是古刹!古刹懂不懂啊?香蕉人就是香蕉人,华人连华语都讲不好,难怪全班拿不到第一名。”
周围细碎的嘲笑声和窃蹊语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詹亦川站在那里,手指微微抓紧了那张纸条。他本就对中文无感,被取笑也是他预料之中的事,他习惯了用清冷和不屑去伪装自己的软肋。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正准备走下台。
“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
一声清脆却极具穿透力的女声,瞬间压过了全场的嘲笑。
傅语语“唰”地一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她那双漂亮的眼睛此时仿佛燃着两团火,狠狠地剜向那几个带头嘲笑的男生。
四十岁女人的见识,让她最讨厌这种因为文化背景不同而产生的恶劣优越感。
“人家詹亦川从小接受的是双语甚至三语教育,他能站在这里用他不熟悉的母语去尝试解读,这叫勇气!你们几个天天自诩华语好,除了在背后笑人、开身材黄腔之外,你们还会什么?拿自己的长处去霸凌别人的短处,除了显得你们心胸狭隘、智商感人之外,一点都不好笑!”
傅语语转过头,看向台上的詹亦川,眼神在一瞬间变得无比温柔和坚定。
“黄主任,我觉得詹亦川的解读非常好!生活在压力这么大的现代,去到一片安静的地方,放下执念,享受当下的‘Chilling’,这不正是古人隐居世外、追求的天人合一的最高境界吗?这怎么不叫创意?!”
整个教室瞬间鸦雀无声。那几个起哄的男生被怼得脸色铁青,尴尬地闭上了嘴。
站在台上的詹亦川整个人彻底僵住了。
他看着那个站在阳光里、像一只护短的小母鸡一样、*单枪匹马*为他向全班宣战的女孩。
十五年来,他听过无数人夸他聪明、夸他帅气、夸他是天之骄子,可从来没有人,在他最窘迫、最无助、最想逃离的华语课堂上,这样*坚定不移*地挡在他身前,替他遮挡所有的明枪暗箭。
这一刻,凉亭里的栀子花香仿佛隔着时空吹进了这间闷热的教室。
詹亦川藏在校服裤袋里的手微微松开。
他看着傅语语,清冷的黑眸里,那层终年不化的冰霜在一瞬间彻底碎裂,漾开了一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浓烈到极致的温柔与悸动。
华语好像……其实也没有那么讨厌。
而这个在体育课上像个疯子、在中文课上像个女王的傅语语……
詹亦川微微低下头,认命般地低笑了一声。
或许,他可以为了她,试着在这个他不擅长的华语世界里,再努力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