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作答,只是缓缓垂落眼眸,视线落回身前茶盏。澄澈水面微微漾动,映出他略显苍白的面容,右眼尾那枚朱砂胎记在光影下若隐若现。他左手悄然抚过腰间缠裹铜铃的布条,确认蛊器封存安稳,未生异动。
就在此时,宫女小桃忽然起身,想要为贵妃更换新茶。脚步仓促不稳,手中精致胭脂盒骤然滑脱,狠狠砸在青砖地面之上。瓷质盒身碎裂四溅,艳红脂粉撒落一地,一小片锋利残片,恰好滚落到岩砚脚边。
“蠢婢行事粗疏。”慕容雪轻声斥责,语气依旧柔和,并无怒意,“不必收拾了,落座便是。”
小桃跪地伏身,肩头微微颤抖,头颅垂得更低,不敢抬起。岩砚抬眼看向她,瞥见她纤长睫毛不住轻颤,瞳孔在极短一瞬骤然失焦,似接收到某种隐秘的信号,转瞬恢复如常。他没有动作,也未曾俯身捡拾碎片,只是不动声色,将“小桃行为异常”这一判断,牢牢记在心底。
殿内一时陷入沉寂。香炉中的青烟依旧笔直升腾,茶气淡淡氤氲,殿中之人,无一人举杯饮茶。
慕容雪再度开口,语气温软绵长:“岩大人常年勘验尸身,总能从死者身上勘破诸多隐秘。不知在你看来,活着的人,是否反倒更加难以看透?”
岩砚指尖在膝头轻轻一划,留下一道浅淡压痕。他抬眼,唇形清晰利落:“生者多伪言,死者不骗人。”
贵妃笑了,这一次笑意并未抵达眼底,只剩表层的温和。她放下手中团扇,指尖轻轻摩挲发间凤钗:“说得倒是通透。可惜这世间之人,向来偏爱虚妄假话,不愿直面残酷的真相。”
跪坐在地的小桃,手悄悄缩进宽大袖中,指尖蜷缩用力,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皮肉。她垂眸盯着地面碎裂的胭脂盒,嘴唇飞快无声地开合,似在默念某段隐秘字句。岩砚余光悄然扫过这一幕,没有深究,却已然纳入观察之中。
慕容雪忽然抬手指向殿角一架山水屏风。屏风之上,绘着一幅绵长写意山水画卷。“这幅画,是我亲手绘制。画里藏着一处小院,院中植梅,我总盼着冬日梅花盛放之时,会有人归来。”她说得极轻,似在低声自语,“你说,我等得到吗?”
岩砚没有应声。他心底明晰,这并不是在询问自己。
殿外,传来悠远沉厚的钟声。并非日常报时的钟鸣,而是宫中宴席开启的讯号。
贵妃敛去眼底复杂情绪,重新扬起柔和笑意:“今日冒昧将你召入宫中,并非为了案情纠葛,只是单纯想见一见这位屡破奇案的仵作。”她端起身前茶盏,“请饮下此茶,算作我尽一尽地主之谊。”
岩砚终于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杯壁,温度温而不烫。他没有饮用,只是端起茶盏,微微举杯示意。
贵妃笑意加深,同样端起自己的茶杯,浅浅啜饮一口。
小桃依旧跪坐在原位,双手交叠放在膝头,呼吸微微急促,指尖仍在细微颤抖。她死死盯着贵妃手中的茶盏,瞳孔骤然收缩,喉头不自觉地轻轻滚动了一下。
岩砚的视线缓缓从贵妃面容移开,冷静扫过殿内所有细节:笔直不散的香炉烟线、刻意歪斜的席位、成双摆放的茶具、胭脂碎片散落的位置、小桃的站位与神态、贵妃惯用左手执杯的习惯……每一处细微痕迹,都被他精准捕捉,无声梳理归档。
他右手依旧轻压在膝上,掌心朝下,指尖再次用力掐入皮肉。清晰的痛感,让他始终保持绝对的清醒。
贵妃缓缓放下茶杯,轻声开口,声线柔得如同缠绕的丝线:“岩大人,你觉得这皇宫之内……足够安静吗?”
岩砚抬眸。
贵妃静静凝望着他,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声音压低,缥缈又清晰:
“可我总觉得,有些被深埋的声音,从来都没有停下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