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小时候的一件事。
那时候他大概七八岁,被老板关在一个地下室里,让他看一个视频。视频里有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在被人用各种方式训练——体能、格斗、射击、伪装。老板告诉他:“你要成为像他一样的人。你不是你自己,你是一个工具。工具不需要名字,不需要过去,不需要未来,只需要完成任务。”
他看了那个视频很多遍,看到最后,他不记得那个孩子的脸了,只记得自己的脸在屏幕上的倒影——一张没有表情的、空白的、什么都没有的脸。
后来他长大了,长成了老板想要的样子。
他学会了模仿,学会了伪装,学会了在不同的场合换上不同的表情、不同的语气、不同的人生。他把“自己”藏得很深很深,深到他自己都找不到那个东西了——如果“自己”真的存在过的话。
但现在,向意靠在他的肩窝里,呼吸落在他的锁骨上,手搭在他的心口上。
他忽然感觉到了一件事——他的心脏还在跳。
不是作为工具在跳,不是作为棋子,不是作为谁的复制品,不是作为任何人的替代品。就是他自己——阿既——的心脏,在为“向意”这个人而跳。
向意没有把他当成霍越的替代品。
向意知道他是谁——不,向意知道他“不是谁”,也许还不完全知道他“是谁”,但向意在意他。在意他的伤疤,在意他的心跳,在意他是不是睡沙发会不舒服,在意他会不会因为取血而担心。
从来没有人在意过这些。
阿既把脸埋进向意的头发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向意的头发里有药香——不是香水的味道,不是洗发水的味道,而是一种复杂的、层叠的、像森林里的雾气一样弥漫的草药气息。有薄荷的清凉,有当归的醇厚,有黄芪的甘甜,还有一百种他叫不出名字的、属于向意自己的味道。
他想,如果明天世界就毁灭了,他也没有什么遗憾了。
因为在这个末日将至的夜晚,他和向意挤在一张小小的单人床上,向意的手搭在他的心口上,呼吸落在他的锁骨上,整个人缩在他的怀里,像一个终于找到了避风港的、漂泊了很久的小船。
他轻轻地、极轻地在向意的发顶落下一个吻。
轻到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
没有声音,没有痕迹,没有任何人会发现。
除了他自己。
和那个一直在暗中注视着这间卧室的、藏在街对面楼顶的、穿着黑色作战服的人。
那人放下手中的夜视望远镜,拿起旁边的加密通讯器,按下了通话键。
“目标确认。”那人说,声音很低,低到只有通讯器那端的人能听到,“向意和阿既在一起。阿既状态正常,向意状态……看起来不太好,但还活着。”
通讯器那端沉默了几秒。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和上次一样年轻,一样带着笑意,但那笑意底下的东西不再是苦的,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危险的、像是正在酝酿什么的风暴前夜般的平静。
“活着就好。”那个声音说,“我还没有让他知道真相。”
“什么真相?”
“骨香散解药的真相。”那个声音笑了一下,很轻很短,像刀锋划过玻璃,“向怀瑾的信,他只看了前四页。第五页还在我这个‘药王’的手里。那一页上写着——本命血献祭的终点,不是七天,不是十四两。是献祭者本人的生命。”
通讯器那端沉默了。
“他要救所有人,就得先杀了自己。”那个声音说,笑意终于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平静,“而我,会让他亲手做出这个选择。”
街对面的楼顶上,夜风吹过,黑色作战服的衣角在风中猎猎作响。
那个人放下通讯器,重新举起夜视望远镜,看向对面六楼那扇亮着暖黄色灯光的窗户。
透过窗帘的缝隙,他看到了两个人——一个高大的人侧躺着,怀里揽着一个瘦小一些的人;那个瘦小一些的人蜷缩着,脸埋在高大的人的肩窝里,睡得很沉很沉。
那个人按下快门,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在通讯器的屏幕上亮起来,被压缩、加密、传输,越过江城的夜空,越过封锁线和检查站,越过无数个沉睡的、还不知道末日将至的人,最终出现在了一个人的手机屏幕上。
那个人坐在一间宽敞的、布置得像古代书房的办公室里,穿着一件深色的中式对襟衫,手里端着一杯刚沏好的龙井。他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张模糊的、带着夜视仪特有绿色调的照片,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阿既。”他念出这个名字,语气像是在叫一个不听话的孩子,“你越来越让我失望了。”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很烫,但他没有吹,就那样一口一口地喝了下去,好像在享受那种烫伤的、灼烧的、让人清醒的痛感。
“但没关系。”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说,“你会回来的。因为你没有选择。”
窗外,江城的夜空又开始飘雨了。
细密的雨丝落在玻璃上,把整座城市的灯火都模糊成了一片流动的光河。
而在这片光河的某处,在一栋老居民楼的六楼,在一个人怀里的向意,翻了个身,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抓住了阿既的衣角。
抓得很紧。
像是怕他会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