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打闹间,沈默谭余光瞥见花园门口立着一个人影,动作猛地一滞,立刻站直身子。
春桃还没反应过来,又在他脑袋上敲了两下,才察觉到不对。她顺着沈默谭的目光望去,果然看见花椋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也不知站了多久。
沈默谭不自在地理了理衣襟,又把头发往耳后别了别,眼睛盯着地面:“怎么过来也不说一声。”
花椋迈步走进园中,在他身边站定,语气淡淡:“不是说在闭关吗?”
沈默谭干咳一声:“马上就去。”又偷偷瞥了花椋一眼,语调不自觉的柔软了许多,“你……你来找我做什么呀?”
说话间,他脸上浮起一层薄红,眼角眉梢都带着自己没意识到的羞怯,活像私会情郎的大家闺秀。
春桃实在看不下去了,重重叹了口气:“我还有要事,先告退了。”
“诶——”沈默谭伸手想拦。但春桃不为所动,她甚至连自己的书都忘了拿,只留给他一个决绝的背影。
她早说过,她对这种小孩子过家家不感兴趣,有这闲工夫,不如去修炼呢。
沈默谭没能留住春桃,只好期期艾艾地凑到花椋身边坐下,又小声问了一遍:“到底什么事呀?”
花椋垂着眼睫,神色淡淡:“正魔大会将至,诸位护法已经齐聚正殿,只等魔尊前去议事。”说话时,他并没有看沈默谭,声音如同高山流下的冷溪。
沈默谭敏锐地察觉出花椋的冷淡,神色不由一黯。上次也是正魔大会,这次也是正魔大会,花椋似乎永远只会为了公事来找他。花椋的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他猛地瞪大了眼:“所有护法?”
之前应付一个护法就够他头疼的了,现在所有护法齐上阵,他有点承受不住啊。
“正是。”花椋垂下眼睫,语气没有起伏。
沈默谭愁眉苦脸地应了一声,又问:“什么时候?”
“约莫午时就到。”
“啊?”沈默谭一蹦三尺高,“这都巳时了!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不等花椋回答,他已经火烧屁股似的冲回房间换衣服去了。刚才跟春桃闹了半天,衣服皱得不成样子,头发也乱糟糟的,哪能去见人?
等他收拾完毕出来,花椋已经不在了,只有春桃守在门口,她回来拿书,正好碰上花椋离开。
沈默谭探头探脑地往她身后张望,春桃没好气地道:“人早走了。”
沈默谭叹了口气,眼底难掩失落。他垂头丧气的坐到栏杆上,半晌没说话。
春桃看不得他这副蔫头耷脑的样子,恨铁不成钢地道:“我看今日夜护法态度冷淡,尊上不妨细思,原因为何?”
沈默谭一脸莫名,抬起眼来看她。
春桃道:“当日你不辞而别,人家怎能不介怀?”
沈默谭越发困惑——那都是一个多月前的事了,花椋还能记仇到现在?可他也说不出反驳的话,今日的花椋确实不太热络,话少了许多,连笑都没有对他笑。
又叹了口气,他摇摇头,索性不再多想:“我去开会了。”
春桃道:“诸位护法已在正殿候着,只等尊上前往。”
沈默谭迈步向正殿走去,一边走,一边整理自己乱糟糟的思绪。魔域并不热衷于开会这种形式主义,他们更喜欢一声不吭地自己搞破坏。每次开会的时候,也是原主最紧张的时候。
大殿高大空旷,墙壁和地面皆是肃穆的玄青色,厚重无比,又有金色流沙纹路如水波般晃开,看似杂乱无章,却暗合了九流生杀大阵。四壁长明烛火燃烧,火光将殿内照得通明,大殿正中高悬一颗流日明珠,散发出柔和的光芒。视线再往上,玄金王座下白骨森森。
四位护法果然已到齐。骨相知和花椋站在上首,烈烈与李异安分列其后。骨相知老神在在的闭着眼,仿若老僧入定。李异安折扇轻掩面庞,正饶有兴致地跟花椋搭话,扇面上的红梅栩栩如生。花椋却连半个眼神都没分给她,只是安静地站着,如一柄锋芒难掩的利刃。
沈默谭正好撞见这一幕,心绪顿时复杂起来。这场景何其眼熟,不久之前他好像才经历过。不得不说,李异安是个很有上进心的女人,只要能往上爬,此路不通便换一条,哪条路都不介意。沈默谭暗暗叹了口气,收回目光。
下一瞬,他敛了神色,面上不见一丝波澜。华贵的黑色长袍拢着他清瘦的身体,拖在地面沙沙作响。他沉默地穿过众人,不紧不慢地走向高处,踩着白骨筑成的台阶,登上王座,他顿了顿,转身,从容坐下。
大殿一时安静无声。
沈默谭眼神幽静,漫不经心地扫过台下。四位护法神色各异,烈烈的眼神最为清澈,显然是不想事情的;李异安折扇掩面,细眉却轻轻蹙着,似乎有些惊疑不定;骨相知眼底飞快地掠过一抹奇异的光,随即被耷拉下来的眼皮遮住,仿佛错觉;
一种奇异的熟悉感袭来,好似这样的动作,他已经做过无数次。
最后,沈默谭看向花椋,花椋淡定地与他对视,眼底的东西看不分明。
沈默谭仿佛被烫到一般,迅速收回目光,恍然间心跳开始加速。很快,他的注意被心跳牵引,那点熟悉感也烟消云散。
他正打算说些什么,李异安率先开口:“正魔大会乃是五十年一度的旷世盛事,正邪两道向来万分看重,历届魔尊皆会亲临。此番大会更是由长清宗掌门亲自主持。如今宗门参赛人选已然敲定,只是……我等几人,哪些人去,哪些人留?”
说到最后,她的语调柔软得如同毒蛇吐出的信子,妩媚的眼神轻柔又大胆地落在沈默谭身上,几乎能勾走所有人的心神。折扇在她手中缓缓转动,扇面上的红梅在烛光下忽明忽暗。
沈默谭心里一紧,怀疑她在试探什么,语气便淡了下来:“不能全去,也不能全留。”
这是一句废话,但很有用的废话。李异安一时语塞,她略带娇嗔的看了沈默谭一眼,合上折扇。
沈默谭心里迅速盘算起来,他是肯定要去的,这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至于其他人……他抬了抬下巴:“不妨听听各位护法的意见。”
烈烈立刻扬了扬拳头,声音洪亮:“正道弯弯绕绕,花花肠子多,属下不想跟他们打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