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灵力刚覆上左耳就散了，像水滴落在烫锅里，滋地一下没了踪影。耳朵纹丝未动。

第二次，他放慢了速度，像往杯子里倒水一样，一点一点地引导灵力从耳根流向耳尖。灵力走到耳廓中段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一种微妙的酸胀，不是疼痛，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轻轻地、慢慢地蜷缩。他睁开眼，溪水里倒映出的左耳变短了一点，尖梢不见了，但边缘还是尖的，像被人剪了一截但没有磨圆。

第三次，他让灵力渗进耳廓的每一寸肌肤。不是切割，不是变形，只是包裹、覆盖、说服，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想到“说服”这个词，但在他灵力的引导下，耳朵像是被慢慢地说服了，忘记了它本来的形状，暂时变成了另一副样子。

太阳从东边挪到了正头顶，又从正头顶滑向西边。他坐在那块石头上，一遍一遍地重复，灵力耗尽了就靠在石头上休息一会儿，等灵脉缓过来再继续。汗水顺着额角淌下来，滴在手背上，他没有擦。

当他再次拨开头发看向溪水，水面上倒映出的耳朵是圆润的、短短的、属于人类的。

风从侧面吹过来，掀起发丝，没有尖耳探出来。

他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耳听。风声、水声、远处的鸟鸣，听得见，不影响。他抬手摸了摸耳廓，指尖按下去能感觉到灵力形成的那层薄膜在微微回弹，温热的，像皮肤的一部分。

他继续赶路。灵力稳稳地覆在耳廓上，像一层薄薄的、看不见的第二层皮肤。他不知道能维持多久，但至少现在，从远处看，他不再像一个精灵了。

第六日清晨，他又开始赶路。

沿途的风景从幽深的峡谷变为起伏的丘陵，又从丘陵变为开阔的平原。树越来越少，田地越来越多，偶尔能看见远处村庄升起的炊烟，一缕一缕地飘散在灰白色的天空下。他加快脚步，不敢多停留。那些炊烟下有人类，有温暖，有食物，也有危险，他现在还不能靠近。

但不管如何伪装，他本质上还是精灵，终究不是真正的人类。

他的身体是轻盈的、纤细的、肌理分明的，每一寸线条都像是被造物主精心雕琢过的，不带一丝冗余。他的步态是无声的、敏捷的、不带一丝拖沓的，走在落叶上几乎没有声音，走在泥泞里也不会溅起泥点。他必须在这些细节上伪装自己，走路的姿态要沉下来，不能飘；甩发的频率要降下来，不能太高傲；甚至呼吸的节奏都要调整，不能太轻太缓，否则有心人会注意到他的肺活量不像普通人类。

他在路边找了一截断木，坐在上面，逼迫自己模仿路过的农夫和商贩。一个扛着锄头的中年男人，步伐沉重，脚掌拍地有声，每一步都像是要把泥巴踩进地里；一个背着货筐的年轻人，低头看路，脚步急促，时不时抬手擦汗，嘴里叼着一根草茎，漫不经心的样子。伊苏看了很久，试图把那些姿态刻进自己的肌肉记忆里。

但太难了。

他太瘦了，他的衣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风吹过来，衣料贴着腰臀，能看出完美的线条，肩胛骨的弧度、脊柱的沟壑、腰线的起伏，像是被尺子量过一样精准。人类不会瘦成精灵这样，至少不会瘦得全身上下的比例都恰到好处，不会这样优雅、好看，不会像一尊从古老神殿里搬出来的雕像，与泥泞的小路格格不入。

他扯了扯衣领，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单薄。又解开领口最上面的一颗扣子，让它松垮地垂着，遮住锁骨。还不够，远远不够。他弯了弯腰，让自己显得矮一些、驼一些，走了几步，又觉得太刻意了，反而更引人注目。

他开始注意那些行人走路时膝盖的弯曲角度，注意到他们偶尔踢到石子时不会像他那样轻盈地避开，而是会被绊一下、踉跄一下，甚至骂一句粗话。他试着让自己也被绊一下，第一次太假了，像是故意摔倒；第二次好一些，但还不够自然。他反复试了十几次，直到小腿被石子磕得生疼，才终于掌握了那种“笨拙”的分寸。

走出山谷的那天，天空灰蒙蒙的，飘着细碎的雨，雨丝打在脸上，冰凉，像无数根细针，扎在皮肤上又痒又疼。

他站在山坡上，远远地看见了一条官道。路面被车轮碾出两道深沟，泥土干裂，边缘长着枯黄的野草。路旁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帝国统一的里程标记，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但轮廓还在。

他不认识那些符号，也不需要认识，因为沿这条路一直往北，就能到帝都，他五感敏锐，认得出方位。

雨越下越大，不是温柔的细雨，是带着寒意的、斜斜扫过来的雨箭。他裹紧外衣，把长发拢到前面，遮住耳朵和半张脸。雨顺着发丝往下淌，滴在手背上，冰凉刺骨。

他在心里默算时间，从庇护所出发，走了五天山路，等到彻底掌握了瞳色和耳朵的伪装，才敢踏上大路，前前后后，已经过去了七天。

他必须在清猎日之前赶到帝都，不能再耽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