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烈的嗡鸣猝然贯穿地底囚狱,像是有一双巨手将整座地牢攥住,狠狠摇晃。头顶的魔晶灯剧烈晃动,幽蓝的光在石壁上甩出扭曲的、忽长忽短的影子,像无数只正在挣扎的手。
全域贵族拍卖会启幕了。那些平日里端坐于高堂之上的顶层权贵们,此刻齐聚地底。他们穿着考究的长袍,戴着价值连城的戒指,在体面的寒暄与虚伪的笑容之下,是赤裸裸的利益厮杀,为了一只精灵的归属,为了一卷禁术的归属,为了一条足以颠覆王朝的秘密。无数高阶魔能在狭小的空间中剧烈对冲,能量余波像无形的潮水,一波又一波地冲击着这座囚牢的根基。
那些经年稳固的禁锢结界,在这一刻终于不堪负荷。石壁上密密麻麻的青蓝阵纹开始发烫、闪光,然后像干涸的泥巴一样成片龟裂,裂缝从阵纹的边缘裂开,像蜘蛛网一样蔓延,然后崩碎,最后一道接一道地熄灭。每一道阵纹的熄灭都伴随着一声细微的叹息,像是结界在死去。
整座囚笼的压制阵法自此内乱溃散。那些曾经如铁链般牢牢锁住每个囚徒的禁制之力,像断了线的风筝,无声消散。
囚栏震颤,魔锁松动。那些被压制了数月甚至数年的异族们先是茫然,然后是震惊,接着是压抑不住的狂喜与躁动。有人低吼,有人啜泣,有人拼命摇晃铁栏,发出刺耳的金属碰撞声。全场囚徒人心惶惶,躁动肆意蔓延,像一锅即将沸腾的油。
唯有暗处蛰伏的金发精灵,敛尽了周身所有异族气息。他将自己的存在感压到最低,像一块沉入深潭的石头,不留一丝涟漪。但他的眼底凝着一寸死寂的锐利,那不是恐惧,不是慌乱,是一个人等了太久、终于等到猎物走入陷阱时才会有的、冷静到近乎残忍的专注。
菲洛斯等候这契机,已有数日。
他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不存在。他的心跳很慢,慢到像是已经停止。但他动了,像一柄被压在鞘中太久的刀,终于出鞘。他快步走近关押伊苏的牢房门前,纤长指尖微抬,掌心缓缓漾开一圈莹白柔光。
那是晨曦精灵独有的本源光息。
不是人类魔力那种冰冷的、被拆解过、被研究过的光,是原初的、完整的、带着日光温度的纯净柔光。细碎的光粒顺着他的指缝流淌,像是握着一把碎掉的阳光。那光芒柔和却极具穿透力,丝丝缕缕缠绕在厚重铁栏的铜锁之上,像藤蔓攀上枯木,像溪水漫过石头。微光渗进锁芯,渗进每一个锈死的角落,一寸一寸地消融着内部的禁制。原本死死咬合的锁芯发出一声沉闷的、像是骨头被掰断的声响,应声松脱。
吱呀,
沉重铁栏上的铜锁坠地,砸在石板上,溅起一小片灰尘。铁门缓缓向内敞开,像一只终于合不拢的嘴。
伊苏静坐如故。他的脖颈、手腕、足踝被四道淬魔玄铁锁链紧紧锁着,那些锁链比他刚被抓住时又多了一条,他们怕他跑,怕他挣脱,怕这个看起来毫无魔力的精灵在某些未知的瞬间变得不可控。铁链冰凉沉重,链身密布晦涩凸起的封禁符文,每一道符文都像是用刀刻上去的,边缘微微泛着暗红色的光。此等玄铁专克异族灵脉,既能隔绝外界奥术攻击,又能封锁本源灵息。寻常术法与蛮力,皆难以撼动分毫。
但菲洛斯有钥匙。
菲洛斯抬手收敛柔光,自衣襟内侧摸出一柄纹路古朴的暗纹密钥。那密钥只有两指宽,通体乌黑,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细纹,像是某种失传的文字。它在他掌心安静地躺着,不反光,不发热,像一块普通的废铁。但他知道它不普通,这是他在黑市潜伏多年换来的,花了他几乎全部的积蓄,只为这一刻。他快步上前,指尖精准卡入链身符文缝隙,密钥对准锁孔,轻轻一旋。动作利落,沉稳,没有一丝多余。
清脆的咔嗒声接连响起。第一声,左腕的锁链脱落;第二声,右腕;第三声,左踝;第四声,右踝。沉重锁链次第脱落,重重砸落地面,闷响震得地面微颤,扬起一小片尘土。
桎梏卸下的刹那,伊苏被压抑许久的清浅金系血脉气息漫开一丝,那一丝气息极淡,像一滴墨落入深潭,转瞬便被他强行压下。他的面上依旧漠然,不见半分动容。周遭结界崩乱、守卫分流、各方势力博弈的变故,他早已尽收眼底,那些细节早在拍卖会开始的瞬间就收进了他的脑子里,像拼图一样被拼好。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走,知道从哪条路走,知道谁值得信任。
但他没有说。只是沉默地接受着菲洛斯的解救,沉默地等待着。
“走。”菲洛斯低声开口,一字干脆决绝,像一柄刀落下,没有犹豫。
伊苏抬眸,霜色瞳孔澄澈空冷。那双碧绿的眼眸里没有疑问,没有惊讶,甚至没有感激,只有一种早已知晓的了然。他把这个人、这张脸、这道声音刻进了记忆里,然后缓缓起身。腕踝残余的断锁悄然滑落,坠地轻响转瞬淹没在轰鸣的魔能震荡之中。
邻笼之内,莱瑞尔望着大乱的地牢,又看向已然脱困的伊苏,心底求生的渴望像潮水一样翻涌上来。他紧紧攥住铁栅,指节泛白,用力到骨节像是要从皮肤里刺出来。满心忐忑与希冀,忐忑的是不知道能不能逃出去,希冀的是他看到了光。
菲洛斯目光扫过,稍作停顿。他看见了莱瑞尔眼底的光,看见了那光里映出的、自己的影子。他顿了顿,然后径直走向莱瑞尔的牢门前。不是怜悯,不是冲动,是计算。莱瑞尔的锁链同为禁魔铁锁,品级稍逊,连日魔能震荡下封印早已疲软松动,救他不会多花多少力气。但他救他,更多是因为伊苏看了莱瑞尔一眼。那一眼很淡,像是无意的,但菲洛斯捕捉到了。
他指尖凝出一缕纤细莹白光刃,微光利落切过链身最薄弱的符文节点。白刃切过铁锁的声音很轻,像剪刀裁纸。封印脉络应声断裂,紧绷的铁链震颤,卡扣松脱。几声轻响后,束缚莱瑞尔许久的铁锁尽数坠落在脚边。
莱瑞尔重获自由,身子微微一晃,被锁了太久,肢体还没有适应没有重量的感觉。他连忙扶住冰冷铁栏,稳住身形。脱困的释然涌上心头,像一股热流冲上眼眶。他抬眼望向菲洛斯,眼底满是真切感激,轻声道:“谢谢你。”
话音刚落,少年心底骤然惦念起被困内层的挚友。那股感激还没落地,另一波更汹涌的、更滚烫的情绪就冲了上来。他的眸光瞬间染上浓烈哀求:“还有我的朋友希瑟拉……求你,一并带她离开。”
菲洛斯的眉眼骤然沉凝。兜帽下的音色冷硬,藏着历经生死绝境的清醒与决绝。
“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