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栏之外,沉重的皮靴声反复碾压死寂。
黑市守卫日复一日巡视囚笼,机械地筛选着每一名囚徒的价值。规整冰冷的哑光玄铁铠甲肃穆沉重,地底囚笼四壁早已布下常年运转的禁锢法阵,无形威压漫溢四方。它不单压制魔/灵力,更会削弱生灵体魄气力。哪怕是毫无种族天赋的精灵,也会四肢沉乏,无力剧烈反抗,更无力自毁容貌。
囚笼之内,别离是永不落幕的常态。
每隔数个小时,便有异族被粗暴拖拽起身。其中大半皆是精灵,偶尔也有身形瘦削、自带野性美感的兽人。他们依次被戴上精致的品级铭牌,登记造册,分类入库,随后送往帝都各级贵族的私邸庭院。从此沦为终生被豢养的观赏藏品,困于华美樊笼,耗尽余生,失去所有自由。
间或也有容貌平平的矮人被单独押离。他们不会因皮囊被贵族圈养玩弄,却依旧逃不开宿命枷锁,终生沦为苦役奴隶,为人族锻造兵器、冶炼玄铁,在炉火与铁砧之间耗尽一生。
万灵皆困,无一幸免。
伊苏背靠冰冷粗糙的岩壁。如今他的脖颈、手腕与足踝皆被沉重玄铁镣铐牢牢桎梏,单单望去,便令人无端胸口发闷、呼吸滞涩。
此前长途赶路途中,双脚未曾上锁,手上只以粗绳捆缚。一路步履不停,绳索反复勒扯摩擦,腕间皮肉早已磨出一层浅淡结痂。
但他始终垂着眼,仿若全然不觉周身酸痛与桎梏之苦。纤长睫羽静静垂落,隔绝了穹顶魔晶的冰冷幽光,也掩去眼底一切波澜心绪。
囚笼之中,其余囚徒或焦躁不安,或麻木沉沦,或濒临崩溃。唯有他太过沉静,沉静得近乎漠然。
记忆彻底断层的荒芜空洞,让他对世间所有苦难都缺少真切具象的感知。唯有血脉深处与生俱来的自持与孤高,刻入骨髓,纵落泥沼,也从未消散半分。
身侧的邻栏,莱瑞尔蜷缩在铁栅角落。翠色的长发蒙尘凌乱,单薄的肩背绷着长久的紧绷与怯懦。他日复一日看着同族相继离去,看着鲜活的生命被明码标价、肆意处置,眼底积攒的绝望层层堆叠,早已浸透骨血。
他看向伊苏。
不是第一次看了。从伊苏被关进隔壁囚笼的那天起,莱瑞尔就忍不住会看他。不是因为好奇,不是因为怜悯,他说不清为什么。只是每次看过去,心里就会莫名地安定一点。
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觉得那根浮木不会沉。
他只知道,在伊苏身边,连呼吸都变得没那么难了。
沉寂良久,莱瑞尔终于抬眸,透过冰冷铁栅,望向始终静默端坐的伊苏。声线细碎沙哑,压在死寂的地底,轻得近乎湮灭。
“你见过月辉精灵吗?”
这一句低语,破开了囚笼凝滞的死寂。
伊苏缓慢抬眼。碧色瞳孔澄澈空茫,无波无澜。脑海深处在听见“月辉精灵”四字的瞬间,心中再次毫无征兆翻涌出发自血脉的熟悉共鸣。细碎,朦胧,却无比真切。
无需刻意追忆,上古精灵三族的谱系、司职与宿命,已然本能浮现于意识之中,条理规整,分毫不乱。
他通晓全族千年秩序,洞悉三族兴衰宿命,可唯独不知自己归于何处,不知自身藏着怎样的过往与身份。巨大的割裂与空洞盘踞在灵魂深处,无声滋生出绵长的茫然。
莱瑞尔望着他淡漠神情,指尖不自觉地松开了铁栅。
他想离他近一点。
不知道为什么。
他压下这个念头,重新攥紧了铁栅。
“我曾有一位挚友,名叫希瑟拉。她是月辉混血,黑发柔顺如夜海流缎,蓝眸澄澈如星落深潭,容貌明艳绝色,是一众同族中最耀眼的少女。”
他语气微微发颤,压抑的酸涩难以掩饰。
“我们一同被俘,彼此扶持,相依为命。所有人都笃定,凭她这般绝代容貌,定会被大贵族相中买走。纵使终身禁锢,至少尚能保全性命,安稳苟活。”
说着,他喉间一哽,呼吸发紧,字字皆是无可奈何的悲凉。
“可就在你被送来这里的前一天,守卫们在甄选分类时,一眼选中了她。他们直言,希瑟拉兼具月辉精灵祭司天赋与无双容貌,灵脉纯净契合高阶献祭法阵,献祭价值无可替代。相较私人豢养,神殿祭坛更需要她这样完美的祭品。她连流入拍卖场的资格都没有,便被直接带走。”
残酷现实一语戳破虚妄幻想。
“她如今被单独关在内狱,生死不明。”莱瑞尔眼底漾起无助的求证,“我们一直以为美貌是绝境里唯一的生路。原来……越是美好纯粹,陨落得越快,是吗?”
囚笼寒意陡增,死寂蔓延。
伊苏静静凝视少年眼底的惊惧与绝望,神色克制淡然。他自身记忆残缺,前路渺茫,尚且困于命运泥沼,无从宽慰他人的困顿与悲苦。
半晌,薄唇轻启,声线低沉冷冽,裹挟地底经年寒凉。
“对于他们来说,献祭和研究的价值高于一切。极致的美好,从来都是最沉重的原罪。”
一句话,击碎所有侥幸。
莱瑞尔眸光骤然黯淡,心底最后一丝微弱希冀彻底消散。原来从降生那一刻起,混血精灵的命运早已被划定三六九等:平庸者苟延残喘,无魔者沦为玩物,纯净者献祭身亡。从来没有平等,没有选择。
可奇怪的是,伊苏说完那句话后,他心里的绝望没有变得更重。反而像是有什么东西托住了他,让他不至于继续往下坠。
他不知道那是为什么。
他只知道,如果伊苏不在隔壁,他可能早就撑不下去了。
身侧,别离仍在无休止地上演。
锁链拖拽的刺耳声响,守卫冷硬的呵斥,同族压抑的呜咽,此起彼伏。一个个鲜活精灵被迫分离。一部分被送往华美牢笼消磨余生傲骨,一部分因血脉纯净被定向甄选,直接奔赴祭坛,从此湮灭于世。
满目凋零,满篇悲歌。
伊苏将一切尽收眼底,情绪内敛沉淀,无外露愤慨,无失声悲悯。可族群接连覆灭、同族卑微赴死的画面,反复叩击着他荒芜的灵魂。
一颗关于族群悲悯、反抗宿命的种子,于无声之中悄然扎根。
他尚且不明自身使命,不明过往渊源,却本能抗拒这般冰冷不公的秩序,抗拒精灵生来便该任人宰割的宿命。
地底永无晨昏更迭,幽蓝魔晶恒久冷亮。苦难循环往复,永无宁日。
深夜囚笼沉寂,众囚沉沉休憩,只剩暗处隐秘的提防与算计。
伊苏坠入破碎零散的灵视幻境:空寂无垠的幽影林地绵延四方,四下杳无人迹,唯有细碎璀璨的金色魔尘悠悠悬浮流转。虚无之间,一抹温柔无形的触感轻覆灵魂,安稳熟悉,像是漂泊孤魂寻到了久违的归处。
幻境残缺零碎,始末难寻,脉络不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