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力探查缓缓扫过伊苏周身，他立刻收敛本就空寂的气息，藏起所有异样，伪装成平凡无害的落魄混血模样。绝境之中，锋芒最易招致祸端，藏拙隐忍，方是自保上策。

守卫目光在他身上久久停留，眼底掠过轻蔑与玩味：“绝迹的晨曦精灵，品相绝佳，偏偏毫无天赋，注定是贵族争抢的上等珍藏。”

周遭嘲弄与讥讽此起彼伏，细碎的恶意层层裹挟而来。伊苏全然置之度外，霜色眼眸清冷如冰。脑海中三族脉络再度浮现，熟悉感萦绕不散，心底迷雾愈发深重。

他通晓众生归途，偏偏不知自己何去何从。

守卫离去后，囚笼再度坠入压抑的死寂。

青芜血脉的精灵少年蜷缩回角落，憔悴孱弱，满身难言的困顿与绝望。日复一日的欺凌与饥寒，正一点点磨灭他仅存的生机。

地底无昼夜之分，唯有幽蓝魔晶昼夜长明。每日分发的食粮本就微薄，平日所得常常被人蛮横抢夺。对方忌惮规矩不敢伤他容貌，便只能暗中掠夺吃食、出言挑衅。他从不争执辩驳，默然承受一切磨难，肉身日渐单薄，心性却愈发沉静坚韧。

幽暗渐深，囚笼慢慢归于安静，只剩暗处无声的提防与算计。

伊苏背靠冰冷岩壁闭目凝神，复盘一路以来所有生死险境：沿途数次魔力探测、野外魔兽突袭、清猎者一路截杀，还有自己身上那份，始终无法被外界探知的神秘力量。

“你真的是哑巴吗？”

轻柔微弱的呼唤自邻侧传来。

少年小心翼翼挪至铁栏边，清秀眉眼尚且完好，怯弱之下藏着难以按捺的探究。

伊苏睁眼看向他。这是他来到此地后第一次开口，清冷淡泊的声线在寂静囚笼里轻轻响起：“我只是不想浪费力气说话。”

少年愣怔片刻：“那……你这般平静，是全然不在意自己的处境吗？”

“旁人的欺辱、旁人的嘲讽，还有我们早已被划定的命运。”少年气息微颤，眼底溢满悲凉，“我们不必承受酷刑，不必奔赴献祭死亡，却要被当作器物挑选买卖，一生困于樊笼，仰人鼻息。所有人都痛苦绝望、难以释怀，唯独你始终平静淡然。难道你心中真的毫无不甘？”

伊苏眸色微顿，三族样貌与秩序再度掠上心头，那份熟悉又无解的迷惘再次翻涌。他压下心绪纷乱，语调克制而沉稳：

“身处低谷之时，冲动反抗只会招来更大的灾祸。隐忍蛰伏，静观时变，才有等到破笼而出的机会。”

少年怔怔凝望，骤然醒悟：他的平静从不是麻木懦弱，而是绝境之中难得的通透与清醒。

“我叫莱瑞尔。”少年轻声报上自己的名字。

伊苏淡淡回道：“伊苏。”

“拍卖会很快就要开始了。”莱瑞尔眼底染上浓重悲戚，“以你的容貌，一定会被顶级贵族高价买下。往后衣食无忧，境遇安稳，却再也得不到自由。你……不害怕吗？”

伊苏抬眸望向幽深的囚笼深处，清冷眼底藏着一份执拗笃定，亦藏着无人知晓的迷茫：

“躯体可被枷锁囚禁，心神永无禁锢之日。今日困于地底泥沼，来日必有逆风挣脱之时。我一定会离开这里。”

语调平淡，字字铿锵。

幽暗笼罩囚笼，铁锁冰冷沉重，宿命沉沉压顶。

他记得三族繁盛，记得血脉尊卑，记得万千同族，唯独遗失了自己。

莱瑞尔望着他，久久不能言语。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移不开目光。

从伊苏被关进隔壁囚笼的那一刻起，他就忍不住会看过去。不是好奇，不是同情，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血脉深处轻轻颤了一下，像是一根断了许多年的弦，忽然被谁拨动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蜷缩在冰冷的角落里，日复一日看着同族被拖走、被标价、被送去不知名的远方。绝望像潮水一样漫上来，一层一层，快要把他的头顶淹没。可每次他看向隔壁，看见那个人安静地坐在那里脊背挺直，心里那根快要断掉的弦，就会重新绷紧一点点。

像是什么东西在告诉他：再撑一下。

他垂下眼眸，指尖无意识地摸了摸铁栏。隔着那根冰冷的栏柱，隔壁就是那个人。

他想离他近一点。

不知道为什么。

他压下这个念头，把脸埋进膝盖里。翠色的长发从肩侧滑落，遮住了他泛红的眼眶。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那缕在地底暗光中微微泛亮的金发，像是这片黑暗里唯一不会熄灭的东西。

他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只知道他叫伊苏。

伊苏。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舌尖抵住上颚，轻轻吐出一个陌生的音节。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记住这个名字。

他只知道，如果有一天他能离开这里，他想再见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