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予澈重新开始在每一个休沐日造访长公主府,李元舒的那张桐木琴终于又有人弹了。他总是在午后过来,只是为她抚琴,与她对酌,对朝政则一句也不提,坐上不到一个时辰便告辞。
她曾有一次半开玩笑地对他说:“二郎为我充当琴师,未免有些自降身份。”
他只是笑着答:“窈窕淑女,琴瑟友之①。何来自降身份之说?”
他抚琴的时候,李元舒便只静静地听着,凝望着他,看日光洒落在他的乌发和玉冠上,看他的羽睫低垂如蝴蝶展翅,看他纤长的十指在琴弦间跃动。她觉得,若能一直这样下去,其实也很好。
到惊蛰时节,天气渐暖,今年的春闱也开始了,京城上上下下都忙碌起来。皇帝李晏辰的身子似乎好了些,说待省试过后要亲自主持殿试。李元舒亦不能放松下来,紧盯着礼部做事,防备着右相的人动什么手脚。
这日傍晚,她从宫中回府,用过晚膳,正准备小酌几杯,侍女刚奉上酒壶酒盏,她便又听人通报说廖知微来了。
“臣女刚得了新消息,因殿下明日休沐,不好打扰,故而想趁早报与殿下。”廖知微一如既往地端方雅正,“是殿下前些日子命臣女查探的,秘书郎段其深的事。”
“你说。”李元舒一边给自己斟酒,一边道。
“臣女探知,段其深与右相走得很近。”廖知微一板一眼地禀报,“他近来不仅多次造访右相府上,且与右相阵营的官员交往颇多。”
李元舒举着酒壶的手僵了一僵,随后放下酒壶,“陛下原先还想重用他,如今看来是不成了。”
这倒不是大事。她与李晏辰有心提拔寒门士子,今年春闱后,不愁选不到人才。她想了想,问道:“可有查到段其深是从何时开始亲近右相的?”
“从他五个月前刚回京时就开始了,最近一两个月来往的次数就更多。”
李元舒闻言,眸色幽深了一分。段家和王家原本没什么深厚交情,如此说来,段其深许是刚回京就投靠了右相。她沉默片刻,又问:“那段二郎呢?”
“这个,臣女尚未查到。段郎中平日里除了到兵部做事,很少出门,未见他与右相党有来往。”廖知微见李元舒若沉思不语,又继续道,“虽然如此,但段郎中和段秘书郎终究是亲兄弟、一家人,即便段郎中眼下两边不靠,他要搭上右相也比保持中立容易得多。”
李元舒垂首凝思片刻,抬眼问道:“知微,你认为我不该和段二郎来往,对吗?”
“请殿下恕臣女直言,”廖知微容色肃正道,“殿下如今同段郎中来往,弊大于利。一则现下段郎中立场不明,无法肯定他不会投靠右相;二则人言可畏,纵然殿下与段郎中持身清正、并无逾矩,若被有心人拿去做文章,恐怕也有损殿下与段郎中的清誉。”
李元舒没有再说话,只微微点了点头。
廖知微离开后,她低头看向案几上的酒盏。那是段予澈送她的蜡梅花白瓷盏。她端起酒盏,用手指摩挲着上面的蜡梅花纹,却迟迟不饮,半晌,还是放下了,唤了侍女来,让把酒壶酒盏撤下去。
这晚她没有饮酒。往日在夜晚饮酒后,她不是直接睡过去就是熬到三更才睡着,这一晚她却时睡时醒,做了许多断断续续的梦,而那些梦都像是同一个梦重复的碎片。
像她在十五岁时做过的梦,她被囚于深宫中,而那个长着段予澈的脸的男人,银甲白马天神下凡一般来接她走。
但有些片段是十五岁时的梦里没有的。在某些碎片里,他们二人在九天之上的仙境共赴一场巫山云雨——更像一场炽烈燃烧的火,火焰燃尽后便只余灰烬。而在另一些碎片里,哪怕是在最欲念炽旺的时刻,她依旧推开了他。她迷惘、她痛苦、她心有不甘,但她终究推开了他。
清晨醒来之时,她躺在床上,久久望着头顶的绡帐,回想着梦中的情景。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她分明已好几年不曾梦见他的。
午后,段予澈来长公主府的时候,见李元舒背对着他跪坐在琴前的蒲团上,正在弹奏他曾教过她的那支《月出》。只是她十指犹疑,琴声略显滞涩,有一段翻来覆去怎么都弹不好。
段予澈走到她左侧坐下,伸出手去覆上她的左手,像当初第一次教她弹琴那样帮她调整手指按弦的位置,在她耳畔轻声道:“殿下心有杂念,琴声才会不畅。”
李元舒没有接着弹下去。她抽回了手,却仍望着琴弦,略一沉默,开口道:“二郎,你觉得永泰大长公主的小女儿怎么样?”
段予澈怔了怔,开口时,嗓音和她方才的琴声一样发涩:“殿下这是何意?”
“冬至那日,你应当见过她了吧。”李元舒似是漫不经心道,“她们母女俩对你的印象都极好。”
段予澈盯着她的脸,追问:“殿下,这是何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