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其深愠怒地还想再说什么,一名内侍在此时匆匆走来,打断了他:“段秘书郎,您在这儿啊,那边要行酒令,长公主殿下请您过去呢。”
段其深轻蔑地瞥了段予澈一眼,跟着内侍离开了。四周复又安静下来,只留段予澈一个人静静地望着前方的空旷。
他没有忘记生母的话。他忘不了她如何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他一定要出人头地,告诉他说他是她今生唯一的指望。他没有忘记,他不可能忘记,可是……
不知他伫立了多久,一个穿着朱红色衣裙、披着玄青色大氅的身影朝他走过来。
“段流光,”她连姓带字唤他,温和又带着几分疏离,“你怎么了?”
段予澈愣在原地,甚至忘了行礼。
他们已经数十日未曾私下见面了。今日他本是有意躲着她的,但她派人去家中唤他时,他又特意换上了湛蓝色绣水纹的袍子,头戴白玉冠,腰系白玉佩,披一件月白色大氅。他知道她爱看他这般温润如玉、俊逸如仙的装扮。但她先是只顾着看击鞠赛,后又和段其深去骑马,一眼也没有瞧过他。
无论如何,他从未准备好让她看见他失态的样子。
李元舒困惑地靠近几步,走到段予澈面前。她原本存了几分看他吃醋的心思,但见他如此失魂落魄的模样,一时竟有些无措。
“臣无事。”他嗓音有些干哑,“臣只是……想起了自己的生母。”
她闻言默然了一瞬,许是因为她也有一个想起来令人黯然神伤的母亲。
“那边人太多,吵得我心烦。”她很烦闷似的蹙了蹙眉,声音却很平和,“陪我去个没人的地方走走。”
“是。”
段予澈像往常一样温顺地点头应答,但当李元舒转身往前走去时,他却没有动。她走出两步,疑惑地回过头来看他。
“殿下一定要穿着这件衣服吗?”他指的是她身上那件,属于段其深的玄青色大氅。
不等她回应,他大步走上前来,一双手伸到她胸前,开始解开大氅的扣带。她没有抗拒,安安静静地由着他施为。身上的大氅被脱下,凉意倏忽袭来,但只冷了一瞬。下一瞬,她的身上又披上了一件大氅,月白色的,暖融融的,带着他的体温和清淡的松针香。
“你不冷吗?”她问。
“臣不冷。”
“那你兄长的衣服怎么办?”她低头瞥了瞥那件落到地上沾染了草屑尘土的玄青色大氅。
“臣自会赔他一件。”他坦坦荡荡地道。
李元舒不禁扑哧笑了一声。这大约是她今日第一个发自真心的笑。
她方才和段其深骑马时带着几个侍女,这会儿却只有兰猗一个远远地跟着。二人安静地漫步,直至走到芙蓉池的另一头。
岸边是金黄的芦苇和叶片疏落的垂柳,外面围了几簇绿油油的黄杨,间或夹杂几丛挂着红果子的火棘。池边不知什么时候养了鹤,有四、五只鹤在浅滩的残荷之间,或振翅或踱步,另有一只落了单,在芦苇和灌丛之间的空地上踽踽独行着。
李元舒看着这孤孤单单的鹤,又想起了鲍参军笔下的鹤。
“临惊风之萧条,对流光之照灼①。”她一边吟着鲍参军的诗赋,一边漫不经心地从一旁的火棘树上折下一串果子,“段流光,你知道你和这鹤哪点最像吗?”
段予澈一怔,未来得及作答,李元舒扬手把几颗火棘果朝那只鹤脚下掷过去,那鹤陡然被吓了一跳,拍拍翅膀往水边飞去。
“胆子太小,一吓就跑。”她云淡风轻道,又忽而扬起脸对他一笑,“但今日倒是蛮大胆。”
“是,”他颔首,“殿下洞隐烛微,臣无所遁形。”
“段流光,”她敛了笑意,仍旧连姓带字唤他,十分郑重的模样,“我有话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