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酒不够烈,但的确够甜。”她笑盈盈地在他耳边轻声道。
她又侧了侧身,近乎跨坐在他的大腿上。他像是担心她掉下去一般,伸出一只手臂揽住她的腰。
“二郎,为我做件事。”
她稍稍抬起身子,从袖中掏出一张折了几折的纸,塞到他的怀里,声音又软了几分,像被甜甜的酒液浸过一般,这样的嗓音只适于恋人间的絮语,但从她口中说出的却是——
“这几个人,替我弄进南衙禁军。”
仿佛在寒冬腊月里遇上一盆冰水迎头泼下,段予澈的身子蓦地僵住。
她特意为他讨来的官职是兵部郎中,掌管武官铨叙调动之事。这才是她想要的投名状。先前的琴曲、石榴、美酒,那个似是而非的吻,都不过是玩玩而已,真正能把他们二人绑在一起的,是共谋关系。
“殿下,”段予澈原本清澈的嗓音略微发哑,像是压抑着一声讽刺的笑,“有人告诉过殿下,不该在外朝官员里找男宠吗?”
“段二郎,”李元舒秋水般的眸色骤然一冷,敛起了笑意,声音也绷紧了几分,“你已不是第一日回京了,京中这般情势,半个朝堂都在站队,你以为你能一直置身事外吗?”
“若是臣,”他定定地望着她的眼睛,“本就不想卷入殿下和右相之间呢?”
李元舒嘴角抽了一抽。她举起一旁案几上的酒壶,壶口朝下,剩余的半壶石榴酒哗啦地倾倒出来,悉数落到地上铺着的波斯地毯上,盛开的金红色花朵霎时染上一片褐红,仿佛在一瞬间枯萎。她接着一松手,酒壶也落到了地毯上,发出一声轻轻的闷响。
她没有看酒壶或地毯,只盯着他,“段二郎,你若是不愿意做我的人,做这些又是什么意思?”
“臣想做殿下的人。”他声音低沉却坚如磐石,用没有搂着她的那一只手捏起怀中的那张纸,“但不是像这样。”
李元舒冷眼望着他。他面颊上的红晕已然褪去,俊秀的脸庞显出玉雕一般冰冷而不可亵玩的美,眼神澄静如冬日里一片无风无波的湖。她突然很讨厌他这副冰清玉洁的样子,这模样让她想起鲍参军笔下的鹤,他们二人都清楚那鹤是什么结局。
“所以,其实是你自己不能同时做外朝官员和男宠吧。”她忽然释怀了似的笑了笑,“但你也不能既做我的人又不做我的人。”
她从他的腿上滑下来,在软榻另一头坐下,背过身去不再看他,“我能让你坐上这个官位,也能把你换下来。你回去好好想想吧。”
段予澈原先搂着她的那只手还僵在半空中。他稍稍顿了顿,放下手,慢慢地站起身,又屈身把地毯上的空酒壶捡起来,放回到案几上,而后淡淡向她施了一礼,“臣告退。”
那一抹浅青蓝色的衣袍转过门后,在她的余光尽头消失。屋外的天空似乎更阴沉了,暖阁里的光线也黯淡了一分。
李元舒独自坐了许久才唤人来,让把弄脏的地毯收拾走,把没人弹过的桐木琴搬出去。
-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段予澈不再来长公主府,李元舒也没有再唤琴师来弹琴。她喝的酒换回了她喜爱的河东葡萄酒,浓烈馥郁,多喝上几杯便会生出醉意。
这段日子,李元舒过得不能说不顺心。翰林院和学士院的扩建工程进行得很顺利。右相和他门下的人不再盯着国库不放。如果王皇后不再执着于撮合她和那个郭文彰,就更好了。至于在禁军中安插人手的事,她倒无需忧心。替她做事的人很多,多段予澈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也不少。
她把段予澈的抗拒归结于段家不想再介入党争。当年庆安侯府正是因为站在她父皇一边,在那个人上台后被削了爵,段予澈和父兄也因此被流放。她不是没有想过找个由头请皇帝恢复庆安侯府的爵位,但段予澈前头还有个嫡兄,这爵位也落不到他头上。如今看来,更是不必多此一举了。
天愈来愈冷了。李元舒越发地不愿出门,一连半月都住在宫里,连长公主府都懒得回。唯有长宁县主邀她去听曲那一回,她去赴约了。
长宁县主宋妙然府上排了新的乐曲,五六个年轻貌美的男伶,缠绵缱绻的曲子,本该是李元舒喜欢的,她便暂且放下一切享受片刻。
闲谈之间,宋妙然提到自己的母亲永泰大长公主正忙于给小妹议亲。李元舒道:“怡儿刚及笄没多久吧,姑母何至于如此心急。”
“母亲就是这个性子。”宋妙然不以为然道,“她一心想给怡儿挑门好亲事,生怕怡儿跟着我学坏了。我不就是喜欢的男人多一些罢了,有什么不好。说到这个,表姐府中还缺不缺人?我这儿又新来了几个,表姐若喜欢,尽管带走。”
李元舒只是浅笑。有时候她很羡慕宋妙然能活得如此潇洒,只需要几个男人就能乐以忘忧。
而她生命中从十五岁那年出现的裂口,不是随便什么男人就能填满的。她曾以为那裂口是段家二郎的形状,但她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