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对话长达一晚,詹熙妍几乎耗尽了自己平生所有耐心,连哄带骗,又是打感情牌又是威逼利诱,甚至掏心窝把Salvation与詹家的陈年旧怨全说了出来。最终,秦姝兰终于松了口,勉强地答应了下来。
但詹熙妍看得分明,那状似胆小如鼠的女孩眼里闪烁得分明是对名利金钱的渴望。她也想像自己一样穿上那些高定礼服,站在宴会的正中心、站在城堡的最高处向下俯瞰庸庸碌碌如蝼蚁一般的众生。
詹熙妍等电梯时透过落地窗居高临下地眺望着一整个城市,灯火交织成群。半晌,她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嗤笑。果然一旦和名利沾边,所有人都会一边惶恐一边贪婪地伸手去够那果树上的金苹果,战栗着、兴奋着、渴望着——
连绵不断的血红罂粟花田,重峦叠嶂的东南亚深山,无数张钞票在空中飘散,伴随着狂欢和吼叫,声音大到盖过了遥远刑房中痛苦凄厉的嘶吼。
“阿哲,这个世界上所有东西都是假的,都是人臆想出来的。根本就没有佛祖神仙、正义道德、因果报应,甚至连钱这个概念都是假的。”
“钱是能摸着的,能帮你的,钱能换来很多东西。你想想,你要什么?你要你妈妈健康,钱就能买来健康;你要你妹妹开心,钱就能买来开心;你呢?你想要什么荣誉、女人……”
金哥叼着一根烟,穿过几年的光阴,站在他的记忆深处歪头笑得轻蔑:“阿哲,你怎么老是这么替别人着想啊?”
血染红了整个手掌,染红了身上洗得发白的旧牛仔裤。他大脑传来一阵一阵的晕眩,踉踉跄跄地向后退了几步,猛地跌坐在地。
咣当!
锃亮的刀子掉在地面上,伴随着清脆的响声和少年的抽泣。
“阿哲,你哭什么?你为什么要哭啊?”
细嫩白皙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她穿着艳丽的红裙,偏头冲自己笑:“是不是谁欺负你了?你告诉我,我叫人杀了他们好不好?”
“阿哲,你为什么不说话?是那几个寨子里的人吗?”
不要……
不要这样,不要有人因我而死,不要再杀人了……不要做坏事了。
林哲听见自己内心那一点细微的、挣扎的声音,冰凉席卷他的全身,仿佛是在寒冬腊月赤身裸体躺在冰水中一般,深入骨髓的极寒。灵魂在虚空中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然后慢慢收紧、再收紧。
喘不过气的感觉。
“阿哲……”她温柔地低声说着,一边把一个坚硬的、冰冷的东西塞给他,“拿好了,我偷偷带出来的。”
林哲下意识摸去,指尖触摸到的瞬间浑身僵硬。一把□□M92手枪静静躺在他的背包里,无论是材质、温度都提醒着他这一切都无比真实。
刹那间一切景物飞速逝去,空间时间在那一秒瞬时扭曲。
——砰!
鲜红炸开,血花四溅。在扣下扳机的那一瞬间,在子弹飞出的那一瞬间,林哲只觉自己太阳穴猛地钝痛,或许那是十四岁的自己被打穿了整颗头颅。
“哥哥,你今年还回家吗?”秦姝兰的声音通过话筒传过来。
不回了。
回不去了。他静静地想。
无数声音,微小的、尖锐的、引诱的、暴躁的,全蛰伏在他身侧,轻轻吹着气趴在他耳边悉悉索索。
下地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