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熙妍的笑容僵了一下,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林哲和他妹妹的互动总有点超出普通兄妹关系的感觉。她有点烦躁,皱了皱眉头。
林哲很细心地捕捉到她的表情,问:“怎么了?”
詹熙妍很快就整理好了情绪,若无其事地回答:“刚才吃的肉口感不太对。”
“要换一盘吗?”
“不用。”詹熙妍摆了摆手,状似不经意地问,“你跟你妹妹关系很好?”
林哲笑:“不好的话还能这么跟我闹脾气呢?虽然不是亲兄妹,但从小一起长大的,关系很好,就是长大了和我不亲了。”
他这话说出来自己都有点心虚,只有林哲自己知道不是不亲,是太亲了。詹熙妍的感觉是没错的,尽管林哲在刻意避险,但长年累月的习惯很容易暴露他。
詹熙妍点了点头,又问:“她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林哲顿了一下,回答:“不知道,哪敢告诉她。她还是个小孩,什么都不懂。”
说完他才猛然想起,其实詹熙妍和秦姝兰是差不多年纪的姑娘,潜意识里他已经把詹熙妍当成女人了,而秦姝兰还是记忆里那个小女孩。果不其然,詹熙妍就着“小孩”这两个字调侃他:“我大你妹妹多少?怎么她是小孩我就不是了?”
林哲有些无奈:“她还上高中呢,告诉她只会让她胡思乱想,还是瞒着比较好。”
詹熙妍在心里冷笑,也不知道爸爸和林哲对于秦姝兰的判断到底是谁出了错误。怎么在林哲嘴里,那个叫秦姝兰的女孩就跟一朵不谙世事的小白花一样?如果他真是这么觉得的……
她的目光暗了暗,纯洁的皮囊下藏着一个阴暗的灵魂,而这副皮囊却可以将所有人、乃至相处数年的哥哥骗过去,那么这个女孩绝对非同寻常。
谈笑间林哲又问起:“怎么今天突然聊到我妹妹了?”
詹熙妍撩了撩刘海,棕发在灯光下泛着温柔的光泽。她笑得人畜无害,并没有直接回答:“怎么了?又不是查户口,问问都不让问啊?”
林哲心下已经有了答案,他感到一种巨大的无力感。作为一个哥哥,他真的非常失败。
不想再把妹妹卷到这个深渊里了,只要踏上这条道就再无退路,只能一错再错。从一开始只是当个街头小混混,到如今身处缅甸掸邦。
林哲清楚自己已经别无他选,可是秦姝兰不一样,她还可以读书考大学,一路向上,想考哪里就考哪里,不要来汉武就可以。将来她会有一份优秀的履历,像曾经他无数次羡慕过的那些白领一样坐在高楼大厦里,然后和一个爱她的男孩在一起,然后结婚……
结婚……
林哲的目光黯淡下去。
五月,罂粟盛放的时节。
满山的罂粟花在阳光下恣意生长,林哲站在山顶从上往下看。他无比清楚地知道自己现在看到的不是花,是一捆捆带着油墨气息的崭新钞票,是无数个因此支离破碎的家庭,是千千万万条鲜活的生命,是牢房里那些凄厉痛苦的尖叫。
国界碑隐没在崇山峻岭中,林哲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端详起这个混乱的国度,扑面而来的只有热风。东南亚永远在夏天,并不像老家那样四季分明。
然后他转过身,再也没有回头。
打点好这里的一切,叮嘱小陈哥帮忙照料好那个叫小草的缅甸小孩,与周老板以及一众人做了告别。林哲回到竹筒楼里开始收拾行李,其实也没有什么好收的,他来的时候身无他物,走的时候也带不走什么。
他在衣物堆里找到一张纸条,字迹略显潦草,是一串数字。这是他刚去昆明的时候在火车上碰见的那个老袁给他留下的,不知道从哪件衣服的口袋里掉出来了。
林哲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在手机上输入了那串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很快被接通,传来了吊儿郎当的男声:“喂,我现在在佤邦,别的地方的活接不了喔……”
林哲开口打断他:“是我,当初在火车上的那个。”
电话那边一片死寂,老袁应该是在回忆“火车上的那个”是哪位大佛。片刻,老袁仿佛是刚活过来一样,激动地说:“喔,是你啊!怎么?在缅甸遇到难事啦?要我帮忙啊?小伙子我先说好啦,帮你忙要掏钱的……”
林哲再次打断他:“我不是来找你帮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