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哲去了医院看了一趟林霞杰,她还是躺在病床上,瘦了很多。因为做化疗的缘故,头发剃了个干干净净。
他走进去的时候林霞杰正拿着一面塑料壳的镜子找来找去,嘴里不停嘟囔着:“诶呦我的妈妈娘啊,这多丑啊,跟个妖怪似的……”
“这么久了您还没习惯呢?”
一听这语气林霞杰就没好气,她摆摆手:“去去去,一天天的来了就不让人安生……你身上怎么一股子血腥味啊?”
林哲低下头说:“我去屠宰场帮人干几天活。”
“你怎么什么活都干啊,你跟小光那什么创业不搞了?”林霞杰斜睨着他。
林哲没有回答,他坐在床边,手肘撑着膝盖,叹了口气:“兰兰知道了。”
病房安静了一瞬,然后林霞杰猛的提高了音量:“怎么回事?不是说了不告诉兰兰吗?她怎么知道的?她现在是什么时候啊,高中啊?还有一年多就高考了啊?”
林哲瞥了她一眼,无奈地说:“妈,她又不是傻子,猜也猜到了,没办法的。”
或许是生了病,脑子也慢慢变得愚钝了,就像生锈了一样。林霞杰足足呆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那、那怎么办啊?不会影响她吧?”
林哲拍拍她肩膀:“你闺女没那么脆弱。”
林霞杰转念一想,也想通了。眼下就算是想不通也没用了,人已经知道了。她只得说:“那也没必要再瞒着她了,改天把她带过来吧,我好长时间不见兰兰了。”
林哲照做,一周后秦姝兰刚踏进病房,林霞杰就红了眼眶。
“你哭什么啊?”林哲迟疑地问,“人带来了你还不笑,哭什么?”
林霞杰哭哭啼啼地抹眼泪:“这十来岁的小孩真是一天一个样,上回见她都几个月前了,现在感觉又变样了,我都快认不出来了……”
“哪有那么夸张?”
“你滚一边去吧,没你的事。”林霞杰不哭了也不抹眼泪了,瞪了林哲一眼,后者自觉地滚出了病房。
秦姝兰十六岁,出落得越发标致水灵,亭亭玉立,林霞杰看着看着又想落泪。她拉着秦姝兰的手不住地念叨着,在学校过得怎么样啊,饭菜合胃口吗,钱够用吗,没人欺负你吧……
秦姝兰一一回答,声音有点颤抖,眼前逐渐模糊。林霞杰比以前苍老憔悴了许多,如果她现在有和以前一样长长的头发,那想必也是满头白发的了
她见过在麻将桌上破口大骂的林霞杰,跟一帮婆婆阿姨说说笑笑的林霞杰,还有在厨房忙忙碌碌的林霞杰,唯独没见过这样虚弱的林霞杰。
她的脸上多了几道皱纹,手上多了些针孔,宽大的病号服也藏不住日渐消瘦的躯体,只不过那双眼睛依旧熠熠生辉。一看到那双眼睛,秦姝兰就觉得这好像还是曾经那个活力四射的妈妈。
林霞杰温柔地注视着她:“兰兰,不要哭,你看我都不哭了。现在已经慢慢好起来了,你哥和朋友搞什么项目,我不懂,但是我知道挣了好多钱呦,家里没那么难了……兰兰,你现在就好好学习,什么也不要管,知道吗?”
秦姝兰用力地点了点头。
林霞杰看着她笑了:“等你高考完,考个好大学,我也脸上有光了,我家终于出大学生了。到时候让你哥带你去大城市旅游,行不行?”
秦姝兰和林哲都知道,林霞杰嘴里的“慢慢变好”只是一场精心编织的谎言,但他们不忍心戳穿。林哲靠在病房门外,捂着脸慢慢蹲下来。
他又一次开始思考自己是不是真的做错了决定,是不是不该帮程小光?自己都这样了,为什么还要圣母心泛滥去帮别人呢?
他也实在没想到金哥会那么生气。
可是如果不帮呢。
被赶出去的是程小光,指不定还断胳膊断腿,那他弟弟怎么办,他家里人怎么办,这可全靠程小光养着呢。
可是帮了呢。
自己怎么办?
林哲烦闷得要命,准备下楼买了盒烟。他走到医院附近的小卖部买了包十渠,刚拆开包装在街边蹲下就碰上了迎面从那边走过来的一拨人。
程小光为首,身后跟着几个金哥的小弟。
林哲错愕地和程小光对上视线,谁也没有开口说话。半晌,不知道那一群人里哪个先开的口,讥讽地说了一句:
“呦,这不是我们小林哥吗?背叛金哥以后拿着那点钱也不知道买点好烟,怎么只抽得起十渠了?”
林哲淡淡地瞥了那人一眼,目光又转到程小光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