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哲是听金哥手底下一个小弟说,金哥全名叫金瑞荣。那个小弟讲的时候开玩笑,说:庞应龙、金瑞荣,读着挺拗口吧?
林哲点点头,他又继续感慨似地说,以前可不是龙哥喊他哥,以前龙哥喊他“小金”。那时候,十年前吧,金哥还跟着龙哥混,龙哥觉得他名字太拗口了,就喊小金。当时金哥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混混,听说还成天被人打。
说到这里,他捂了捂嘴:“我不能说太细啊,我也是听别人讲,反正呢,金哥跟着龙哥越混越好了。但是就有一回出事了,外面全是条子,龙哥自己跑了……”
“——金哥进去了几年,不知道托了什么关系给整出来了,出来后是混得越来越大,什么都敢干。有一回有求于龙哥,但是又拉不下面子,是龙哥自己良心过不去来找金哥的,主动降了身份,说以后跟着金哥,当他小弟。”
林哲微怔,现在跟在金哥身边寸步不离的这个低调的男人,曾经居然也是称霸一方的□□?
他第一次见到庞应龙和金哥,还以为庞应龙才是当老大的那个。金瑞荣面相和善,整天穿着休闲装,一点也不像坏人。
但偏偏这个世界非常富有戏剧性,偏偏就是像好人的人手上最脏。林哲还记得金哥让他去把那人处理干净的时候,脸上冷淡的表情。
他叼着一根烟,也不点,就叼在嘴里含混不清地说:“阿哲,这个世界上所有东西都是假的,都是人臆想出来的。根本就没有佛祖神仙、正义道德、因果报应,甚至连钱这个概念都是假的。”
“但是钱和那些东西不一样啊。”金哥支着头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那些都是摸不着的,什么狗屁玩意。钱是能摸着的,能帮你的,钱能换来很多东西。你想想,你要什么?你要你妈妈健康,钱就能买来健康;你要你妹妹开心,钱就能买来开心;你呢?你想要什么荣誉、女人……”
他毫不在意地挥挥手,扬了扬手中夹着的钞票:“有了钱就都有了。”
“有人说权比钱大,这话在理,可是咱们这种平民老百姓呢,能捏住多少权啊?大的我不说,至少你有了钱,有了底气,你跟那些有权有势的人谈判,总有了一些筹码吧?”
金哥还是那样,漫不经心的口气,循循善诱的语调。他没有逼林哲,他说你要是不想干现在就能走,我讨厌逼别人干不喜欢的事。
林哲在原地站了整整三分钟,站到金哥把那根烟点燃,抽了一半,他突然开口:“我干,金哥,一万五是吗?”
金哥很满意地笑了:“好孩子,我就知道那些话也不是白说的,你想通了就好了,这么简单的道理。”
所以事成之后,他又多给了林哲一千。
拿到钱回家的那一晚,是个休息日。秦姝兰在家,林霞杰则不听劝阻,跑去附近的步行街摆地摊买发卡皮筋之类的了。林哲回家时脸色不太好,进屋时小花罕见地跑过来迎接,秦姝兰也有一点想开口缓和关系的意思。
但他却无暇顾及了,他直奔卫生间,在水池边吐了个昏天暗地。脑海里全是那晚的画面,下着凉雨,他记得很清楚,天气是真的不好。
具体的忘得差不多,怎么干的、干了什么、又是如何逃走的。就算是现在坐在刑讯室,林哲觉得自己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后来他从秦姝兰的书架上随手拿了一本书,书上说大脑有保护机制,会选择性遗忘一些对你有太大刺激的记忆,他才恍然大悟,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手上干干净净的,就像金哥说的那样,不拿刀、不沾血,就是简简单单地收钱办事。林哲觉得自己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了,耳边仿佛还萦绕着金哥如同恶魔一般的低语:
都是假的,钱是真的,钱能买来健康,钱能买来快乐,就是拿钱办事,各取所需,我不逼你,你自己好好想想,想通了就好了,我就知道我信你准没错。
林哲扶着洗手台勉强直起腰,看着镜子里。镜子里有个人脸色惨白,嘴唇哆哆嗦嗦地颤抖,眼睛里有红血丝。看着看着就觉得好陌生,看着看着就觉得自己也不认识自己了,这不是人,这是披着人皮的恶魔。
直到一双手搭上他的肩膀,才把林哲从那场噩梦一般的回忆里拉出来。
秦姝兰凑在他耳边说:“哥哥,你怎么了?”
柔软的双手,轻轻地抚上他的肩膀。林哲只穿了背心,手臂都完全暴露,所以那一瞬间由心虚带来的肌肉线条紧绷也相当明显。秦姝兰看在眼里,怀疑在心底。
林哲意识涣散,垂下头死死地盯着虚空里的一个点。
啪地一声,秦姝兰把洗手间的灯关了。借着客厅那一点点照进来的灯光,林哲看见她一脸关切地问:“哥哥你到底怎么了?我们出去说好不好?你喝点水吧。”
这么乖巧懂事的秦姝兰,林哲都忘了自己有多长时间没看见了。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是摇头示意没事,也不知道她看懂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