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哲去了金哥的地方,阔别这里快要一年了,他又一次掀开大门口那厚重的门帘,又一次重新迈上了台阶。
前台的小妹小弟已经换了人,不认识他。林哲直直地冲着那个浓妆艳抹的女生走过去,后者正对着小镜子补口红,听到脚步声头也不抬:“开台一个小时三块。”
林哲说:“我不打球,我找金哥。”
闻言,正在补妆的女生带着些狐疑,终于抬起了头,上下打量着林哲:“你谁啊?你认识金哥吗?金哥今天不在这边。”
“庞应龙在不在?”林哲又问道。庞应龙是金哥手下一个小弟,相当于贴身侍卫,几乎是寸步不离。当年他还在金哥手底下干活的时候,听到过有人说庞应龙以前比金哥混得还大,只是好像做了什么对不起金哥的事情,心怀愧疚,决定不再和金哥分家。
“龙哥?他在,他在楼上的包间。”
林哲点头道谢,上了楼往最里面走。庞应龙只要在这边一定在最靠里的包间休息,果不其然,他走上去敲了敲门,传来庞应龙沙哑的声音:“谁啊?进。”
“龙哥,我是林哲。”他走进去礼貌地笑笑,“您还记得我吗?之前我在金哥手下做过事。”
相比起面相温和的金哥,庞应龙就显得更加凶狠,更加像刻板印象中的“社会人”。他指间夹着一根香烟,凑上去吸了一口,舒舒服服地呼出一口烟雾,在烟雾弥漫中眯着眼看林哲,忽然笑起来:“你小子,我记得你,金哥很看好你啊。怎么突然找过来了?”
不等林哲回答,他就起身把烟掐灭了,带着笑意轻声问:“遇见难事啦?”
见对方不说话,庞应龙拍拍他的肩膀:“都认识几年了,还这么拘谨,放松点。金哥跟你说过,以后有难事就找他,他能帮就帮你。金哥放出去的话就是我庞应龙放出去的话,到底是怎么个事?你跟哥说说。”
“龙哥,你那有什么来钱快的活吗?”林哲的声音很低很低,他垂着眼,仿佛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才道,“我妈……确诊癌症了,早期,家里钱不够,我还有个妹妹。我……”
他话没说完就愣住了,庞应龙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和善地说:“你放心,有的,钱绝对够。”
林哲知道在这种地方能赚钱的都是什么活,替人顶账、跑分取现、套贷、夜场安保,最后一种他干过,但那些钱不够看的,远远不够。他也知道来钱更快的都是什么,打黑|拳、团伙抢|劫、演仙人跳、卖器官、顶重罪……他下意识攥紧了拳,全身都紧绷着,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期待着庞应龙接下来的话。
男人开口了,却并没有直说:“林哲,算算年龄,你今年十八了吧?要高考了?这个节骨眼家里出事,你压力不小啊。你要多少钱?”
这个时候,零几年,医保还叫“新农合”,刚试点,很多县还没铺开。就算有很多药也报销不了,得先垫钱再跑手续,一等几个月。一个早期手术,实打实的要掏六万往上。
这个时候,房价七八百一平,猪肉五六块一斤,林霞杰上班一个月挣六百,林哲以前看场子一晚上六十,这个数远远不够,后面要加好几个零。偏生厄运专挑苦命人,他家除了沈卫东就没什么有钱的亲戚了,沈卫东至今还有着跟林霞杰争儿子抚养权的念头,短期内不能去找他。
林哲在心里估算一番,把家里的存款算进去,才试探性地报了个数字。庞应龙听完后却并没有面露难色,相反笑了,说:“有法子,天无绝人之路,只要够拼多少钱赚不来啊?这样,哥先借你五千应个急,这几天你先干着以前的活,看场子,这事熟吧?一晚上三百,我给你日结。”
五千?
林哲微微睁大了眼,这笔钱不是一个小数目,可庞应龙却相当爽快,他甚至不用打个电话征求金哥的意见,就直接叫人去取钱。这下林哲更加确信,庞应龙叫他先去看场子,就是先看看他到底能不能打,后面有更大的事在等他。
前有狼后有虎——这就是他现在的感受。一边是母亲无法忽视的癌症,一边是尚且年幼的妹妹,一边是岌岌可危的正道学业,一边是来钱快来钱多的灰色地带。命运摊开双手,把所有东西摆在他面前要他自己抉择,他明知有些东西不该要不能要,可他没办法。
穷途末路。
庞应龙爽快,说话算话,说五千就五千。林哲没两天就要高考了,他自知这个节骨眼就算去了学校也没什么效果,索性直接全天旷课,只在高考那两天拿着一支笔和准考证,单枪匹马地进了考场。来去两袖清风、身无他物,把一边的送考老师以及考生看得目瞪口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