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者闷不吭声转身,打他三棒子放不出来一个屁。
闷葫芦儿子从小就话少,但话少不代表听话,相反脾气倔得像头驴,越长大越气人。林姨又叹了口气,习惯性伸手去兜里摸烟盒。一摸,摸了个空。
“你个死小子把烟还给我!”她冲着林哲的背影吼道。
林哲头也不回,进了房间才隔着门说了一句:“少抽点。”
咬了咬牙,林姨转过身,只见对面那家的窗户后面,一个影子迅速藏到了窗帘后面。刚才那小姑娘还在看。
俗话说家丑不可外扬,她郁闷地关上窗帘,靠着窗台再次重重叹了口气。
通庆街5号街坊,这是个挺神奇的地方。坐落在一个北方的小破城市,是上个世纪苏联援建的产物,邻着废弃厂房。
这一片的楼都已经很破了,有一块危房甚至被圈了起来。因为价格便宜,所以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这个年代还没有大规模地打击黄赌毒,扫黑除恶什么的都是很遥远的事情,一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在城市的边角滋生。小小的街坊五脏俱全,红灯区、棋牌室、老头老太太说闲话区,反正什么都有。隔音不好,楼间距窄,人多又乱。租客来来去去,随着四季轮转换了好几批,每天都有新的租客拖着行李搬进来。
没多少人能长久地在此地停留,仅仅是把这里当做一个落脚点。所以住得久的那一批老租客几乎都熟识,再不济也互相打过照面。
林姨本名林霞杰,四十出头,性格泼辣,年轻时遇人不淑,用她对儿子说的话来说就是“你那个死鬼爹抛妻弃子,这辈子最好别让老娘再见到他!”
岁月不败美人,从皱纹的罅隙里仍能窥见她年轻时的风韵和傲气,只是从前他们管这叫泼辣,现如今是泼妇。
“泼妇”林霞杰从柜子里翻出来一盒不知道哪年哪月的口香糖,边嚼边回想刚才那小女孩是何方神圣,大半夜不睡觉来听墙角,是个当狗仔的好料子。
她费老大劲才从记忆的犄角旮旯抠出关于这个小女孩的印象,好像是单亲家庭,老爹跟她那挨千刀的前夫一样是个酒鬼,也难怪没人管了。
小姑娘长得漂亮,白生生的小脸,眼睛乌亮得像两颗水灵灵的葡萄。只是性子有点孤僻,林霞杰常年混迹街坊里简陋的棋牌室,总有小孩在门口玩摔卡、跳皮筋,但她从没见过那孩子和谁一起玩过。
身为一个母亲,她一眼就能看出小姑娘家里没有女性长辈的照顾。这个年龄段该有的天真和柔软在她身上消失了,她浑身上下都是尖刺,谁看她她就戳谁。
但别人家的事终归是别人家的,如果碰到一个没妈的孩子都要可怜一下,那谁来可怜可怜她?林霞杰嚼着口香糖淡漠地这么想着,不小心咬到了舌头,尝到一股子铁锈味,又想起儿子顺她烟的事情,气得大喊:“狗崽子你给我等着!明天早上没你的饭!”
林哲早溜之大吉,屋门一关,耳机插上mp3塞进耳朵,任外面狂风暴雨,他坐在房间里八风不动,平静地摊开练习册,扬声道:“我做题呢,别打扰我。”
片刻,林霞杰的声音传过来:“又借了徐慧慧的作业抄吧?就你还做题,赶紧抄完睡觉!”
林哲被说中了,无言以对,默默把徐慧慧的练习册压在自己练习册的下面,一瞟一个答案,抄得飞速。
门内林哲奋笔疾书,门外林霞杰哼着歌洗碗。林哲在抄作业的间隙不经意抬头瞥了一眼,只见对面楼的一扇窗户嘭一下关上,穿着白色睡衣的小小身影嗖一下窜到窗帘后。
刚才林霞杰吓唬的那个小姑娘还没睡觉,依旧改不了偷窥的毛病。
林哲想了想,鬼使神差地没有把窗帘拉上,对面楼的小姑娘小心翼翼从窗帘边探出来半张脸,林哲冲她僵硬地微笑了一下。
后者眨了眨眼睛,没有什么举动,只是这样一直看着,直到林哲抄完最后一道数学大题,抬眼一看,对面的窗台早已没了人影。
终于睡觉去了,他松了口气。
与此同时,门外的林霞杰从橱柜里翻出半包不知什么时候没抽完的半盒烟,惊喜地睁大了眼,偷摸点了一根,惬意地靠在窗台边吞云吐雾。
此刻的她还不知道,未来的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这片混乱落后的老街区又会发生什么故事,而那个可怜兮兮的小姑娘,会阴差阳错地搅进她和儿子的人生,就像发丝纠缠着发丝,命运同样纠缠着命运,再也分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