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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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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门外,夜风穿堂而过,吹得石狮子旁边的枯草沙沙作响。

洪澜靠在石狮子上,看着凤九阳那副吃瘪的样子,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凤九阳斜了他一眼,目光冷冷的,像刀子似的剜过去:“笑什么?”

“没笑什么。”洪澜嘴上说着没笑,嘴角的弧度却压都压不住,“就是想起一些高兴的事。”

凤九阳懒得理他,把眼睛一闭,靠在石狮子上,打算眼不见为净。

可洪澜显然不打算放过他。

他在石狮子上换了条腿靠着,双手换了个姿势抱胸,眼睛望着天上的月亮,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感慨,像是在跟凤九阳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没想到,真让你小子找到了。那可是蓬莱仙山啊——天上地下多少神仙找了多少年,连个影子都没摸着。你倒好,不声不响就摸上去了。”

他顿了顿,偏过头来看凤九阳,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还挺牛的。”

凤九阳没有睁眼,也没有接话。

洪澜也不在意他回不回应,自顾自地往下说,像是一个人唱独角戏唱上了瘾:“不过也是,谁能有你不要命啊。当年在天上的时候,你一个人……”他忽然住了嘴,像是在斟酌该不该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凤九阳睁开了眼,看向他。

洪澜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洪澜换了个话题,语气变得有些尖刻,像是在故意找茬:“呵,不是你缠着佛君的时候了。在佛君面前那副乖巧样子,跟条小尾巴似的,佛君走哪你跟哪,佛君说什么你应什么——怎么到了我面前就成了这副德性?两面派!”

“手下败将。”凤九阳只说了四个字,语气淡淡的,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论证的事实。

洪澜的表情僵了一瞬。

这四个字精准地戳到了他的痛处。

他想起当年那场比试,想起自己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这只狐狸打得毫无还手之力,想起凤九阳赢了之后那副欠揍的表情——他深吸一口气,把这口气咽了下去,没有发作。

“是啊,”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些苦,有些涩,“谁能有你不要命啊。”

洪澜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只狐狸和他印象里的不太一样了。

以前在天上时,凤九阳是一只嚣张的、张扬的、恨不得把“老子天下第一”写在脸上的狐狸。

可现在——现在他安静地靠在那里,收起了所有的锋芒和菱角,像一把被收进了鞘里的刀。

——

寺庙内。

麓麋穿过前殿,绕过回廊,踏过一座小石桥,来到了正殿。

正殿的门没有关,殿内点着长明灯,灯火昏黄,将殿内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旧旧的、泛黄的颜色。

香烟已经散了,空气里只有一种清冷的、像是很久没有通风的霉味。

那尊金佛还在。

可麓麋的目光没有落在金佛上。

他落在金佛前的那个人身上。

那人背对着殿门站着,身量颀长,穿一袭深灰色的僧袍,僧袍洗得发白,边缘处有些磨损,却依然整整齐齐。

他的头发很长,没有剃度,用一根素色的带子松松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肩侧。

他就那么站着,微微仰头望着那尊金佛,姿态从容而安静,像一尊活的雕塑。

麓麋站在殿门口,没有再往前走。

他的目光落在那人的背影上,思绪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撞得七零八落,拼都拼不起来。

他想开口,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看着那些年里只能在记忆深处描摹的轮廓,一点一点地,和眼前的人重合。

那个人转过身来。

他的脸上戴着一张面具。

面具是素白色的,没有任何纹饰,只挖了两个眼洞,露出后面一双眼睛。

那眼睛是深褐色的,沉沉的。

他看向麓麋。

然后他笑了——虽然看不见面具底下的表情,但那双眼睛弯了弯,眼尾挤出几道细细的纹路,那是一个温柔的、带着怀念的笑容。

“阿迷。”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又像是一开口就忍不住想多说几句,“你变样了,我都险些认不出来了。”

麓麋没有接话。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张面具,盯着面具后面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和他记忆里的一样,又不一样。

一样的形状,一样的颜色,可那里面曾经有的光——那种明亮的、温暖的、让他仰慕了不知多少年的光——不在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沉的、像死水一样的东西。

兰不凡似乎没有察觉到他的沉默,又或者察觉到了,却不介意。

他的目光从麓麋的脸上移开,落向远处的虚空,像是在翻一本很旧很旧的书,一页一页地,慢慢地翻。

“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呢?”他喃喃着,声音里带着一种恍惚的笑意,“我都有些记不清了。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你还在修行的日子,天天跟在我后面跑,我走到哪你跟到哪,甩都甩不掉。”

他的目光收回来,落在麓麋身上,语气变得关切起来,像一个许久未见的长辈在询问晚辈的近况:“秋云他们还好么?公夕之呢?他是不是还缠着你呢?那小子从小就爱黏着你,也不知道现在改没改。”

他顿了顿,又想起了什么,眼睛弯了弯:“苏木遮怎么样了?苏玉衡呢?是不是还在教你喝酒?还有玉佛主,他老人家……”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一个名字接一个名字地往外蹦,像是在清点一堆珍贵的旧物,生怕漏掉了哪一件。

他说的都是麓麋身边的人,都是麓麋记得的人,都是那些年里和麓麋有关的人。

每一个人他都知道。

每一个人他都记得。

麓麋站在那里,听着那些名字一个接一个地从兰不凡嘴里说出来,眼泪不知什么时候铺了满脸。

他没有出声。没有哽咽,没有抽泣,甚至没有皱眉。

他只是站在那里,任由泪水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白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的表情依旧是平静的。甚至可以说是沉静的。

可那泪水是热的,和那张清冷的脸形成了一种奇异的、让人心口发紧的反差。

兰不凡终于住了嘴。

他看着麓麋那张被泪水铺满的脸,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浮起一层薄薄的心疼。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像是想起了什么,没有再靠近。

“看来,”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很轻,“你这个小佛君,是永远做不到不悲不喜了。”

这话里带着一点叹息,一点怜惜,还有一点——像是一个过来人对后辈的、过来人的了然。

“我可以!”

麓麋终于开口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

“我可以不悲不喜。”他说,脸上的泪还没有干,声音却在努力地稳下来,“我可以做到。我一直在做。”

他看着兰不凡,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映着面具后面那对深褐色的眼珠,映着殿内昏暗的灯火,映着那些年里的仰望、追随、模仿,和此刻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他看着面前这个人——这个他仰慕了不知多少年的人,这个他曾经觉得世上最厉害、最温暖、最值得成为的人,这个他不知不觉中模仿了半辈子的人——如今戴着一张素白色的面具,站在一座不属于他的寺庙里,受着不属于他的香火,成了一尊死佛。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了。

他有很多话想说。

他想问:你怎么变成了这样?

他想说: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吗?

他更想说的是:你教我的那些,我都没有忘。你让我“慈悲而不软弱,坚定而不固执”,你让我“看众生时要像看自己”,你让我做一个好佛君——我一直都在努力,我从来没有忘记。

可这些话说出来,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站在那里,泪水还在流,表情却已经恢复了平静。

兰不凡看着他,半晌,轻轻地叹了口气。

他没有再说话。

麓麋也没有。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隔着不远的距离,隔着那些年的光阴,隔着一座不属于任何人的寺庙和一张遮住了所有表情的面具,安静地、沉默地,看着彼此。

殿外,月光如水。

殿内,长明灯的火苗忽地跳了一下,又归于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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