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在路上走着。
麓麋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不慢,白衣在阴沉的天空下显得格外醒目。
他心事重重,一言不发,目光始终望着前方的路。
凤九阳走在他身侧偏后的位置,不远不近,刚好能看见他的侧脸。
洪澜走在另一边,也是偏后的位置,和凤九阳隔着一个麓麋。
两个人像是在暗中较劲,谁也不肯落后半步,谁也不肯多走一步。
凤九阳哼了一声,把头转向右边。
洪澜哼了一声,把头转向左边。
麓麋走在中间,浑然不觉。
他在想那个疯子说的话——“诅咒”“霉运”。
诅咒是谁下的?霉运又是谁的霉运?为什么偏偏是怀安的渔船出事,外来的货船却平安无事?为什么翻了的船只有船,不见人,不见尸体?
这些问号一个连一个,像一串珠子,他捏着线头,一点一点地往外拽。
他相信,答案就在这根线的尽头。
——
没多时,三人就到了。
兰安寺。
怀安城最大的寺庙,坐落在城北的高坡上,青砖灰瓦,院墙高大,远远就能看见殿顶的铜葫芦在日光下闪着金光。
山门前的石阶很长,从坡底一直铺到寺门,少说有上百级。
石阶两侧种着银杏树,叶子已经黄了,落了满地,像铺了一层金毯。
奇怪的是,因着海上的事,好多人都闭门不出,街上冷冷清清的,可这兰安寺却是平常——上香的人不少,来来往往,竟比街市上还热闹些。
麓麋站在山门前,抬头望着那块写着“兰安寺”三个大字的匾额。
那三个字写得端正大气,笔锋遒劲,像是出自大家之手。
可麓麋看着那三个字,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说不上来。
凤九阳站在他身后,也不催他。
他看着麓麋的侧脸,看着那人在寺庙的阴影与日光的分界线上站着,半边脸被阳光照着,半边脸藏在暗处。
那画面很好看。
好看到他想把它记住,记一辈子。
洪澜站在更后面一些,看着凤九阳看麓麋的眼神,忽然皱了皱眉。
他好像……看出了点什么。
但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目光移开,也望向那座寺庙。
山门里,香烟缭绕,钟声悠悠。
有信徒捧着香烛进进出出,脸上带着虔诚而安详的神情。
他们来这里求平安,求财运,求海上风平浪静,求家人平安归来。
麓麋收回目光,抬脚迈上了第一级石阶。
“进去看看。”他说。
凤九阳和洪澜对视了一眼——这一次,两人难得的没有较劲。
他们一左一右,跟上了麓麋的脚步。
石阶上的银杏叶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像什么东西被碾碎了。
麓麋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他望着山门内那一片缭绕的香烟,一步一步地,走进了那片看不清的阴影里。
三人走到正殿。
殿内比想象中还要宽敞,却不算明亮。
几排粗大的朱红柱子撑起高阔的穹顶,香烟从香炉里袅袅升起,在昏暗的光线中织成一层薄薄的、青灰色的纱。
阳光从高处的雕花窗棂里漏进来,被窗格切成一道一道的,斜斜地落在青石地面上,像一把把安静的光刃。
正中最显眼的位置,供奉着一尊佛像。
麓麋停下脚步,抬头望去。
那佛像约有丈许高,通体贴金,在昏暗的殿内泛着沉沉的、暗哑的光。
佛身穿赭红色袈裟,衣纹流畅,褶皱间仿佛有风在流动。
一手施无畏印,手掌宽厚,手指修长,像是在对谁说着“别怕”——可那手伸得太直了,直得不像在安抚,倒像是在索取什么。
一手托金色宝珠,宝珠圆润光洁,可凑近了看,那珠子里的光不是往外散的,是往里收的,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无声地注视着殿中往来的人。
麓麋的目光从佛手移到佛面,停住了。
那佛的面容说不上威严,也说不上慈悲。
眉眼微垂,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像是在俯瞰众生,又像是在冷笑什么。
最让人不舒服的是那双眼睛——佛的眼睛通常是半闭的,以示“垂目众生”,可这尊佛的眼睛闭得太紧了。
殿内很安静,只有香客们跪拜时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木鱼被敲响时发出的空洞的“笃、笃”声。
麓麋站在殿中央,仰头看着那尊佛,一动不动。
心里想着:怀安最大的寺庙竟不是那人的,混的真差。
凤九阳和洪澜站在他身后,也在打量着这座正殿。
凤九阳的目光从佛像上扫过,又扫过殿内那些来来往往的香客。
他又把目光移回那尊佛像上。
这一次,他盯着佛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还记得山神庙里,麓麋说的:双眼不开、嘴微笑者,是死佛。
他低声对洪澜说了一句:“你觉不觉得,这佛的眼神怪瘆人的?”
洪澜看了他一眼——难得两人在这件事上意见一致。
他点了点头:“是有些不对。佛的眼睛不该是这样的。”
但除了这个,他们也瞧不出别的什么了。
整座正殿陈设规整,香火缭绕,木鱼声、诵经声、跪拜声,一切都像一座正常的寺庙该有的样子。
麓麋收回目光,在殿内扫视了一圈,像是在找什么。
他看见一个僧人从侧廊走过,手里端着一盏油灯,步履从容,僧袍的衣角在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弧线。
麓麋抬脚走了过去,在他面前站定,双手合十,微微行礼。
“这位师父。”他的声音不高,在空旷的殿内却听得很清楚,“不知这殿内供奉的是哪位佛祖?”
僧人停下脚步,转身看向他。
那是一个中年僧人,面容清瘦,眉目间带着常年修行之人特有的平和。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麓麋一番——白衣墨发,眉眼清冷,不像寻常香客。
但也没有多问,只双手合十,回了礼,语气平淡:
“施主有礼。本殿供奉的,自是兰安佛祖——兰不凡。”
兰不凡。
这三个字落进耳朵里,麓麋脸上的表情没有变。
他的嘴角没有动,眉梢没有动,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就直直愣愣的站在那里。
凤九阳几乎没有犹豫。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去,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麓麋的手臂。
手心隔着那层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那人的体温偏低,但还算平稳。
“佛君。”他低声喊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洪澜还站在原处,一头雾水。
他看着凤九阳忽然上前扶住麓麋,看着麓麋虽然面色如常却似乎有些不太对劲,心里满是困惑。
兰不凡?这个名字他从未听过。他是四海水神,掌管东海数千年,天上地下的神仙佛妖就算不全认识,也该听过名号。
可“兰不凡”三个字,陌生的像是凭空捏出来的。
若真要细数,他认识的佛君好像就麓麋一个,后来麓麋魂飞魄散的时候,他还惋惜了好一阵子。
旁的佛君,他是一个也不熟的。
可现在看麓麋的反应,这个“兰不凡”,分明是认识的。
殿内的香火依旧缭绕,木鱼声依旧空洞地响着。
麓麋站在原地,被凤九阳扶着的那只手始终没有动。
他的目光从那僧人身上移开,重新落回那尊金碧辉煌的佛像上。
兰不凡。
他在心里把这名字默念了一遍。
念第一遍的时候,心里翻涌,那些陈年的、以为已经忘记的东西,争先恐后地往外涌。
念第二遍的时候,他把那些翻涌的东西压了下去。
念到第三遍,他已经能平静地看着那尊佛,像看一个陌生的、与自己无关的物件。
他没有对那僧人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道了一声“多谢师父”,然后转身走出了正殿。
凤九阳没有松开手,跟着他往外走。
洪澜愣了一瞬,也跟了上去。
三个人走出殿门的时候,阳光猛地砸下来,把殿内的昏暗和阴冷都甩在了身后。
麓麋站在阳光下,闭了闭眼。
他的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扇形的阴影,那张苍白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凤九阳松开扶着麓麋的手,退后了半步,把空间让给他。
过了片刻,麓麋睁开眼。
他没有看凤九阳,也没有看洪澜。
他的目光越过殿前的石阶,越过那些来来往往的香客,落在远处那片灰蓝色的天空上。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一个很远很远的人说话:
“兰不凡。”
这一次,他说得很平静。
平静得像在念一个死人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