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第二天起来,发现外面闹哄哄的。
出了门,才知道——码头的出航渔船全翻了,来的货船却无事。
事出蹊跷,人们前几天本以为是天气原因,或是海上常有的祸事,却没料到,这些天都是这种情况。
人们都传,是水神生气了,弄的人心惶惶。
麓麋听着街上的议论,眉头微微蹙起。
他站在客栈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有人拎着香烛纸钱往庙里去,有人跪在路边朝着东海的方向磕头,有妇人抱着孩子哭,有老汉蹲在墙角叹气。
昨日的热闹像一场梦,被海风吹散了。
“阿九。”他忽然开口。
“嗯?”凤九阳正靠在门框上剥花生,闻言抬起头来。
“我们可能要去一趟神域了。”
“找水神?”
“没错。毕竟,那是东海。”
凤九阳把花生往嘴里一丢,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直了身子:“行。走吧。”
——
水神殿坐落在东海之滨的崖壁上,青灰色的殿宇依山势而建,飞檐翘角,远远望去像一只展翅的白鹤。
殿前两尊石狮被海风蚀得面目模糊,却依然威风凛凛地蹲在那里,注视着茫茫东海。
三人刚到殿门,还没等麓麋迈上台阶,一个人影便从殿里急急冲了出来。
水神洪澜,一袭深蓝衣,发丝被海风吹得有些凌乱,像是正要出门。
他瞧见麓麋,当场愣在原地,脚步一顿,差点被门槛绊着。
“麓……麓麋佛君?”他眨了眨眼,一脸不敢置信,“你怎么在这?不对,等等——”他上下打量了麓麋一番,目光从那张苍白的脸上扫过,落在那只还缠着纱布的右手上,眉头越皱越紧,“你不是在瀛洲山上么?这是怎么一回事?”
麓麋刚要开口,洪澜的目光已经越过他,落到了他身后。
“凤九阳?!”
洪澜的声音拔高了一个调,像是见了鬼。
他看看凤九阳,又看看麓麋,再看看凤九阳,表情精彩得像在看一场看不懂的戏。
那张清俊的脸上,先是震惊,然后是警惕,最后是一言难尽的复杂——像看见一只狐狸大摇大摆地走进了佛堂。
“你为什么在这?!”洪澜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挡在麓麋身前,那姿态像护崽的母鸟,“你又想干什么?”
麓麋被他俩这一出弄得有些茫然,回头看了凤九阳一眼。
凤九阳站在他身后,双手插在袖子里,嘴角挂着一抹笑。
对上麓麋的目光时,眼神里带着无辜,又弯了弯眼睛,冲他笑了笑。
麓麋收回目光,转向洪澜,声音不疾不徐:“洪澜,长话短说。我的事也放一边。东海出事了,你可知晓?”
洪澜一愣,像是这才想起来自己急着出门是为了什么。
他收起那副见鬼的表情,神色变得凝重起来:“我也是刚知道,正要去。”
麓麋点点头:“那我们一起去吧。”
洪澜看了凤九阳一眼,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
但他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转向麓麋时,脸上已经换上了恭谨的神色,点了点头:“有佛君帮忙,自然是好的。”
——
三人往东海赶。
麓麋祭出莲台,一朵巨大的白莲在云雾中缓缓绽放,花瓣舒展,散发出淡淡的檀香。
他率先踏了上去,白衣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站在莲心之上,像一尊行走人间的佛。
凤九阳跟在后面,轻车熟路地跳上莲台——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他甚至在莲台上找到了一个最舒服的位置,靠着花瓣坐下,翘起二郎腿。
洪澜看了看凤九阳那副自然得好像莲台是他家的样子,嘴角抽了抽,最后还是一言不发地上了莲台,站在麓麋身侧。
莲台腾空而起,往东海飞去。
一路上,麓麋一直望着下方翻涌的海面,心里盘算着那些翻了的渔船。
他想着那些失踪的渔民,想着那些空荡荡的船在海面上漂着的样子,想着他们的家人此刻正在岸边哭——想着这些的时候,他的眉心微微拧着,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带着安静的、沉甸甸的悲悯。
他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凤九阳和洪澜之间的气氛,有些微妙。
洪澜站在莲台右侧,凤九阳坐在莲台左侧。两人隔着一个麓麋,谁也不看谁。
洪澜的目光时不时扫向凤九阳,那眼神里有审视,有警惕,还有一点“你给我离佛君远点”的意味。
凤九阳被他看得烦了,翻了个白眼,把头转向另一边,假装在看风景。
过了一会儿,洪澜又看过来。
凤九阳忍无可忍,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一句:看什么看。
洪澜也用口型回了一句:少管我。
凤九阳瞪眼。
洪澜也瞪眼。
两个人像两个抢糖吃的孩子,在麓麋背后无声地较着劲。
而麓麋浑然不觉,他的心思全在东海里。
——
莲台在东海上方悬停。
往下看,海面一片平静,波光粼粼,像一块巨大的绸缎铺在天地之间。
偶尔有海鸟掠过,翅膀划破水面,溅起细碎的水花。
阳光落在海面上,碎成千万片金鳞,随着波浪轻轻起伏。
不像是有妖孽作祟的样子。
洪澜率先起身,朝麓麋拱了拱手:“佛君稍候,我去去就来。”
说罢,他身形一闪,化作一道水光,一头钻进东海。
莲台上只剩下麓麋和凤九阳。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气息,把麓麋的墨发吹得轻轻飘起。
他站在莲台边缘,望着下方平静的海面,一动不动。
凤九阳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那背影有些单薄。
白衣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轮廓。腰间的系带在风里轻轻晃动,像一条白色的蛇。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水面忽然泛起一阵涟漪。
一道水光从海面下冲出,在空中打了个旋,落回莲台上,重新凝成洪澜的模样。
他的神色有些奇怪,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困惑的凝重。
他摇了摇头:“不见人。”
“什么?”麓麋转过身来。
“翻了的那些船,还有那些失踪的渔民。”洪澜的声音有些沉,“我搜遍了东海,方圆百里,每一处海沟、每一片珊瑚礁、每一个暗洞——都不见人。也没有尸体。”
麓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心想,那些翻了的船只有船,不见人,不见尸体——这着实古怪。
就算是被海兽吃了,也该有些残骸,有些血迹。
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像那些人从来没有存在过。
“东海里可有什么妖,喜食人?”他问洪澜。
洪澜摇了摇头,语气笃定:“未曾。东海自我管辖之后,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食人的妖怪,也不曾有过。有,也早被封了起来。若真是它们作祟,我应该早就感应到了。”
麓麋沉默了片刻,目光从洪澜身上移开,落在那片平静得近乎诡异的海面上。
海风还在吹,海浪还在拍,海鸟还在飞。
一切都正常。
“那便不是妖。”麓麋开口,“出航的渔船全翻,来的货船却平安无事。看来问题,不在海上,而在怀安城内。”
凤九阳从莲台上站了起来,拍了拍衣摆。洪澜也点了点头,神色凝重。
三人没有多言,莲台调转方向,往怀安城飞去。
——
怀安城变了。
昨日的热闹像一场被戳破的梦,街上的行人稀稀拉拉,个个行色匆匆。
商铺关了半条街,剩下的那些也门可罗雀。
有人拎着香烛匆匆走过,脸色发白,嘴里念念有词。
有人跪在自家门口,朝着东边的方向磕头,额头磕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的,闷闷地响。
还有几个妇人聚在一处,低声说着什么,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
整座城像生了一场大病,蔫蔫地蜷在那里,连呼吸都是有气无力的。
麓麋走在街上,看着这一切,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昨日还鲜活的人们,今日就被恐惧攥住了喉咙。
那些笑容、那些叫卖声、那些热气腾腾的日子,原来这么脆弱,风一吹就散了。
他忽然想到一句话——众生皆苦。
他垂下眼,把那一瞬间的悲悯收拢起来,藏进那双浅灰色的眼睛深处。
突然,不知从哪钻出来一个人——不,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是一个疯子。
那人衣衫褴褛,赤着脚,脚上全是泥和血。他跑得很快,撞翻了路边一个摊子,竹筐滚出去老远,里面的菜散了一地。
他也不停,只是张着嘴,嘶哑地喊着:
“诅咒啊!这是诅咒啊!这是霉运啊!”
他一边喊一边跑,声音在空荡荡的街上回荡,凄厉悲凉。
没有人拦他,没有人看他。
像是已经习惯了。
麓麋停下脚步,望着那个疯子远去的背影,嘴里轻轻跟着念了一句:“诅咒?霉运?”
忽然,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凤九阳身上。
“阿九,”他说,“你可知,怀安城最大的寺庙在哪?”
洪澜还没搞明白,站在一旁,满脸困惑。
凤九阳却连问都没问,直接答道:“知道。佛君同我来。”
说完,他还不忘冲洪澜翻了个白眼。
洪澜深吸一口气,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