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凤九阳坐起来,披了件外衫,趿着鞋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枕边那团小小的光,压低声音道,“你等等我。”
麓麋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便躺着等。
窗外有猫在叫,一声长一声短的,像在跟谁吵架。
街上的打更人刚过去不久,梆子声还在巷子里回荡,一更、五更,慢悠悠的。
没等多久,凤九阳便回来了。
一手拎着两壶酒,一手端着个小油纸包,用胳膊肘把门顶上,转身时带进来一股凉凉的夜风。
小光人嗅到了酒香,又飘了起来,绕着酒壶转了两圈,好奇地打量着。
凤九阳把酒放下,打开那油纸包——是几块桂花糕,压得有些碎了,但还冒着丝丝甜气。
他一边把糕摆到碟子里,一边说:“太晚了,没有找到你喜欢喝的那个桃泠酿。店家说只有这个了——普通的花雕,你将就一下。明日我再去买。”
他说着,给麓麋倒了一杯,递过去。
麓麋看着那杯酒,没有接。
凤九阳举了一会儿,手都酸了,见他不动,不由得抬起头来。
他看见麓麋的目光落在那杯酒上,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怎么了?”凤九阳问,心里有些慌。
麓麋收回目光,摇了摇头,声音很轻:“我不喝了。”
凤九阳愣了一下。他想起从前——很久以前,在神域,他远远见过麓麋喝酒。
那时他端坐莲台之上,手中一盏桃泠酿,喝得不紧不慢,每一口都像是在品什么珍贵的东西。
那时他以为麓麋是喜欢的。
“我记得你以前……”他开口,又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说下去。
他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指腹蹭过杯壁的粗陶纹路,一下又一下。
“以前是喜欢的。”麓麋替他说完了。
他垂下眼,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淡淡的阴影,“后来……便不喝了。酒损修行,也乱心性。”
凤九阳把那杯酒慢慢放回桌上。酒液在杯子里晃了晃,映出桌上那盏豆大的灯火,又归于平静。
“那你看着我喝?”他问,语气里带着点试探,又带着点故意的不正经,像是不想让气氛太沉重,“不觉得难受?”
麓麋想了想:“有一点。”
凤九阳本来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他答得这么坦荡,一时倒不知道说什么了。
他拿起自己的那壶酒,给自己倒了一杯,却没有立刻喝,而是端着杯子,在手里慢慢转着。
小光人从酒壶边飘起来,飞到麓麋肩头落下,光芒一闪一闪的,像是在安慰他。
“那我不喝了。”凤九阳忽然说。他把杯子放下,将两壶酒推到一边,动作干脆利落,连看都没再看一眼,“一个人喝没意思。”
麓麋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点意外:“不必如此。”
“没什么不必的。”凤九阳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笑得没心没肺,“反正我也不馋那一口。倒是你,好不容易醒了,别为了这点事坏了心情。”
他顿了顿,又拿起那碟桂花糕,推到麓麋面前:“吃这个吧。这个不损修行。”
麓麋看着那碟压碎了的桂花糕,又看着凤九阳那副故作轻松的样子,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糕很甜,甜得有些发腻,但咽下去的时候,心里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温温热热的东西。
小光人从他肩头飘起来,落在桂花糕旁边,低头闻了闻,又缩回去了。
凤九阳看着它那副对甜食毫无兴趣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声:“这小东西倒跟你不一样。”
“它随你。”麓麋说。
凤九阳一愣:“什么?”
“没什么。”麓麋把剩下的桂花糕慢慢吃完,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茶水已经凉了,他不介意,一口一口地喝着。
两人你喝茶我喝水——凤九阳最后还是给自己倒了杯凉茶——就着那碟桂花糕,聊了些有的没的。
凤九阳讲他在怀安遇到过的趣事:有一回他在街上走,被一个卖药的缠上了,非说他肾虚,要给他开方子,他当时就笑了,说自己堂堂一只九尾狐,肾虚?开什么玩笑;还有一回他在码头看人卸货,一个大箱子从船上掉下来,砸在码头上裂开了,里面全是活的青蛙,蹦得满码头都是,追了半个时辰才抓完,码头上的人笑得直不起腰,他自己也笑得不行。
麓麋听着,偶尔问一句“后来呢”,偶尔笑一下。
小光人趴在桌上,光芒一起一伏的,像是在打盹。
窗外的猫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安静下来。远远的,不知哪户人家传来隐约的说话声,像隔了一层棉花。
“阿九。”麓麋忽然开口。
“嗯?”凤九阳趴在桌上,侧着脸看他。他的头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只露出一只眼睛,在烛光下亮得像一颗星星。
“我有些羡慕你。”麓麋的目光落在窗外那一轮月亮上。
月亮很大,挂在城楼的飞檐上,像一盏被谁遗忘的灯笼。
他的侧脸被月光照着,轮廓柔和得像一幅水墨画,“一个人,竟去了那么多的地方。你的日子,一定很有趣。”
凤九阳看了他片刻,又把脸转回去,枕在自己胳膊上,望着桌上那碟碎了的桂花糕。
那些桂花糕已经被吃得差不多了,碟子里只剩下一些碎屑和几粒桂花。
“一般吧。”他说,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麓麋偏过头来看他,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苍白的肤色照得像一块暖玉,连睫毛的阴影都看得清清楚楚。
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映着月色,干干净净的,像两汪不染尘埃的泉水。
“人间真好。”麓麋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怪不得,都想来呢。”
凤九阳没有接话。他趴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什么——画了几笔又抹掉,抹掉了又画。
他画的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小鹿,画完了又觉得太直白,赶紧用指腹蹭掉。
小光人从桌上飘起来,落在他手指旁边,像是在看他画画。
过了好一会儿,凤九阳才开口,声音也有些含糊,不知是因为困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你以后想去哪,我陪你去。”
麓麋愣了一下。
他看着凤九阳的侧脸——那张总是笑嘻嘻的、没个正形的脸,此刻被月光照着,线条意外的柔和。
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很奇怪。
明明什么都想要,却什么都不说;明明已经给出了自己最珍贵的,还装作什么都没给。
他没有说什么感激的话,也没有推辞,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
“谢谢阿九。”
凤九阳终于抬起头来,皱着眉看他,眼睛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哎呀,我都听腻了,你还说不腻么?”
麓麋想了想,认真地摇了摇头:“不腻。”
凤九阳看着他,忽然有点想哭。
小光人在他们之间飘来飘去,光芒一闪一闪的,像是在附和。
它飞到凤九阳面前,绕着他的手指转了两圈,然后落在他的手背上,蹭了蹭。
凤九阳看着那团小小的光,忍不住笑了一声:“这小东西,倒比你精神。”
小光人听见了,飞过来在他鼻尖上轻轻碰了一下,然后飞快地缩回麓麋肩头,缩进衣领里,只露出一点点光,像是害羞了。
凤九阳摸了摸鼻尖,愣了一瞬——那一下很轻,轻得像羽毛拂过,可那上面带着麓麋的气息,淡淡的檀香,让他整张脸都烫了起来。
他赶紧站起身来,掩饰似的伸了个懒腰:“睡觉睡觉。明天还得出门呢。”
麓麋应了一声,站起身走回自己的床边。
小光人从他衣领里探出头来,光芒已经很暗了,像是困极了。
麓麋把它托在掌心,轻轻放在枕边。
它翻了个身,蜷成小小的一团,很快便只剩下一点若有若无的微光。
麓麋躺下去,拉好被子,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黑暗里传来凤九阳的声音,低低的,像是自言自语:“这有什么好谢的。”
麓麋弯了弯嘴角,很快就睡着了。这一次,他没有再翻来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