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花雨的眼睛睁得如铜铃一般。
他甚至来不及叫一声,身子便往前一倾,倒在村长的脚边。
他的手还攥着爹的裤脚,没有松开。
明明,只差一点,差一点就能见到爹了。
村长——或者说,村长身体里的那个东西,低头看着脚边的人,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上闪过一丝近乎疯狂的快意,又迅速被一种更深沉的阴冷覆盖。
凤九阳站在原地,手指攥得咯吱作响。
那鬼佛的魅惑之术当真不容小觑,那些村民正从四面八方围过来,火把的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他深吸一口气,将目光从付花雨身上移开——现在还不是时候。
——
麓麋这边,从他上山的那一刻起,那鬼佛便察觉到了他的气味。
此刻,两个佛祖面对面站着。
“唉,你为什么不愿意留下和我一起呢?”鬼佛的声音从佛像内部传来,慵懒中带着一丝不悦,“你看看你,一个佛君,身体里却没有魂魄,还要靠着一只狐狸续命,真是丢人。”
麓麋听这些完全没有一点反应,只淡淡道:“嗯。”
说罢就想再唤自己的佛像。
可他闭上眼,感知了一下凤九阳的方向——太远了。
那根维系他魂魄的狐尾离得太远,他感应不到。
这让他有些烦躁,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只能跟这个鬼佛聊聊天了。
可那鬼佛早已被他这副不咸不淡的样子气得不轻。
等麓麋沉思完,鬼佛的手掌已经落下——那只漆黑的大手带着腥风,像一座小山似的砸了下来。
说时迟那时快,麓麋身形一闪,手撑住地,翻了出去。
那只巨掌砸在他方才站立的地方,碎石四溅,地面裂开数道缝隙。
麓麋单膝跪地,右手拔下头上的玉簪。
那玉簪在他手中发出一声清鸣,瞬间幻化成一把长剑,剑身通透如玉,内里隐隐有光华流转。
他起身,朝鬼佛冲了过去。
鬼佛见状,不由笑道:“怎么这些年,佛域里的废物们一个个都喜用剑呢?本以为你与他们不同呢,没想到也是个连佛像都不愿唤的蠢货!”
剑锋劈在佛像伸来的手指上,发出一声金铁交鸣的脆响。
那根漆黑的手指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鬼佛的笑声更大了。
麓麋落地,转了个圈卸去力道,抬起头来,嘴角微微上扬:“我用剑,就能杀了你。”
那嚣张的样子,着实让鬼佛收起了笑容。
那双巨大的眼睛眯了起来,眼神里的戏谑渐渐褪去,换上了一种认真的、审视猎物的光。
“有意思。”鬼佛说,“那就试试。”
寺庙太小,容不下两尊佛像全力相搏。
鬼佛的巨掌一挥,整座庙宇的屋顶被掀飞了一半,碎石瓦砾四处飞溅。
麓麋趁势跃出庙门,落在庙前的空地上。
月光下,他看见了那些火把,看见了那些围过来的村民,看见了凤九阳。
他心里便有底了。
可他也看见了付花雨——倒在血泊中,一动不动,头上还嵌着那把斧头。
麓麋眉头一皱,心里不禁有些难受,却来不及多看。
鬼佛已经追了出来,那只漆黑的巨掌再次朝他拍下。
麓麋挡下一掌,借着反震之力退开数步,终于不再犹豫。
他闭上眼,又睁开。
他身后,那尊巨大的佛像虚影再次浮现,通体流转着温润的金色佛光,盘坐于千叶金莲之上。
两尊大佛面面相坐,场面盛大得近乎荒谬。
一尊漆黑狰狞,嘴角咧着邪气的笑;一尊金光流转,眉眼间尽是悲悯。
月光落在它们身上,将整片山坡照得如同白昼。
凤九阳刚想冲上去帮忙,却被那些村民绊住了。
那些人被魅惑得更严重,此刻已完全没了自己的意识,眼睛里只有空洞的狂热,举着锄头和草叉朝他扑来。
凤九阳不敢杀他们,只得打晕一个是一个——一掌切在颈侧,一个倒下;侧身避过一把锄头,反手一肘,又一个倒下。
可人太多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怎么打也打不完。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人群中窜了出来。
山神。
她披着那件暗红的嫁衣,头发散乱,脸上还带着被麓麋封住时的不甘和怨毒。
可她的气息比在庙里时弱了许多——鬼佛正在与麓麋斗得你死我活,没有多余的力量借给她。
凤九阳一剑逼退两个扑上来的村民,转身迎上山神。
剑锋与她鲜红的指甲相撞,溅出一串火星。
山神尖叫着扑上来,十指如爪,可那一招一式在凤九阳眼里,慢得像在水里走路。
凤九阳的剑从她胸口穿过,剑尖从背后透出,不带一丝血,她是虚的,不是血肉之躯。
山神的眼睛瞪得滚圆,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但麓麋这边却没那么好。
两尊佛像的手掌每一次对碰,都像两座山撞在一起。
轰——金光与黑气四散飞溅,地面剧烈震颤,周围的树木被气浪压得伏倒一片。
可每一次对碰,麓麋的脸色就白一分。
那尊佛像耗的不是他的法力,是他的命——是他那条刚续上的、还不稳当的命。
他的嘴角溢出一缕血丝,脚下的步子开始发虚。
凤九阳看在眼里,不再恋战。
他转身,朝着那两尊巨佛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喊了一声:
“佛君——!”
麓麋收到信号。
他闭上眼,又睁开。
浅灰色的眼眸里映着那尊金佛的光芒,也映着远处那个正朝他跑来的身影。
他使出浑身力气,将手掌往前一推。
同时,凤九阳一剑穿心。
佛掌落下,剑锋刺入。
那尊狰狞的鬼佛,在金光巨掌之下,从最深处开始崩解。
漆黑的身躯化作无数细密的、泛着微光的粉末,在月光下纷纷扬扬,像一场倒着下的雪。
凤九阳的剑刺进了村长的胸口。
剑锋没入的瞬间,一股黑气从伤口处喷涌而出,发出尖锐的嘶鸣,黑气越来越淡,越来越稀,最后化作一缕轻烟,消散在夜风里。
村长的身子软了下去,像一截被抽走了骨头的木偶,无声地倒在地上。
一切归于寂静。
金光巨掌收了回去。佛像的虚影渐渐淡去。
月光重新洒下来,照在这片狼藉的空地上,照在那些倒伏的村民身上,照在付花雨那一动不动的身子上,照在村长灰白的脸上。
麓麋站在那一片齑粉面前,神情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凤九阳收起剑,回头看了一眼。
正要开口——
麓麋的身子忽然晃了一晃,不可逆转地往旁边倒去。
他的眼睛里还映着月光,还映着那些粉末的微光,还映着那个正朝他跑来的身影。
“佛君——!”
凤九阳一把接住了他。
麓麋的身子软得像一团棉花,靠在凤九阳怀里,头歪向一侧,眼睛已经闭上了。
几缕墨发散落下来,遮住他苍白的脸。
月光落在他身上,把那张脸照得几乎透明。
凤九阳愣了一瞬,随即探向他的鼻息——还有,浅浅的,温热的。
他轻轻地松了口气,手指微微发抖,却稳稳地托着麓麋的后脑,将那些散落的发丝轻轻拨到一边。
月光下,两个人影叠在一起,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