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破屋之中,月光从塌了半边的屋顶漏进来,照得满室清冷。
付花雨蜷在墙角,将那一腔苦水尽数倒了出来,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
麓麋听罢,半晌不语。
凤九阳靠在门边,抱着胳膊,也自沉吟。
过了许久,麓麋方开口问道:“后来如何?”
付花雨抹了一把泪,声音嘶哑:“后来……我姐就在那庙里。烧香,拜佛,等着下一个新娘来,然后……便被吃了。”
“那江河生呢?”麓麋又问,“他是怎么回事?”
“我、我也不知道。”付花雨摇了摇头,“那日我从山上下来,正碰见他。他问我姐去哪了,问村里为何挂着红灯笼,问是谁家娶亲。装得像是甚么都不晓得一般。我没理他,自回家去了。后来……应是有人告诉他了。再后来,他便死了。”
“死了?”麓麋眉头微蹙。
“死了!全都死了!”付花雨的声音忽然拔高,带着哭腔,又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悲愤,“娘死了,姐姐死了,连江河生也死了!为何偏偏我还活着?”
他说着,身子便往下滑,双手抱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像个孩子。
麓麋没有劝他,只静静坐在那里,由着他哭。
凤九阳也不言语,只将目光从付花雨身上移开,落在门外那片被月光照得发白的荒草地上。
过了许久,待付花雨的哭声渐渐低下去,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麓麋方才开口:“那庙里的佛像,动不得。它的真身是虚的,必须得附在活人身上,才能行走。”
凤九阳点了点头。
“它附过许多人。”麓麋继续说,“头一个,便是江河生。它要找那快要接近幸福的人——因那种人的香火是甜的,精气是活的。而在那村里头,付花醒便有父母疼爱,有弟弟亲近,有如意的友情,还有江河生的真情。它便盯上了她。”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付花醒上山那日,它便已附在江河生身上了。它用江河生的身子下山,在村口等着她,哄她,骗她,说要娶她。第二日便翻脸不认人,眼睁睁看着她被押上山去。”
付花雨听到这里,浑身一颤,抬起头来,眼眶通红,却咬着牙没出声。
“付花醒的爹——那村长——下山时也被附了身。”麓麋的声音依旧平静,“它要借他的身子,留在这村里,当那个‘替山神办事’的人。”
付花雨的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挤出一句话:“那……那佛像……它……”
“鬼佛最擅魅惑。”麓麋道,“它让那些新娘,包括你姐姐,一直活在她们最幸福的时刻里。让她们不停地烧香拜佛,直到下一个新娘来了,便将前一个吃掉。”
付花雨的脸白得像纸。
麓麋抬起眼,看向凤九阳:“所以,那东西如今在村长身上。”
凤九阳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追问,只等他继续说。
“鬼佛不是杀不死的。”麓麋道,“只是死得麻烦。它的真身附在村长身上,可那不是它的全部。它的根,在那山神庙里的佛像上。真身是它的‘手’,佛像才是它的‘魂’。只毁一个,另一个便能将对方重新养回来——如同野草,根不断,烧了叶子还会发。若要灭它,须得同时下手。”
凤九阳听明白了。
这意味着两桩事须在同一时刻做成:一处拿住村长,一处毁掉佛像。
隔了一息,哪怕半息,那东西便活了。
付花雨忽然扑过来,一把抓住麓麋的袖子,声音发颤:“那……那我爹呢?我爹会死么?”
“我不会让他死的。”
付花雨愣了一愣。
“你愿帮我么?”麓麋问道。
付花雨用力点了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带着一股狠劲:“嗯!”
麓麋对着他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却让人心里踏实。
他转头看向凤九阳,目光里带着问询。
凤九阳也望着他,点了点头。
“分头走罢。”麓麋道。
——
凤九阳带着付花雨,趁着夜色,摸到了村外。
二人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透过灌木丛的缝隙,盯着山下的火光。
那些火把排成一条长龙,正缓缓往山上移动。
村长的声音时不时从队伍前面传来,阴沉沉的,像催命的鼓点:“搜仔细了!他们跑不远!”
凤九阳收回目光,看了付花雨一眼。
那少年的脸在黑暗中惨白惨白的,嘴唇紧紧抿着,手里攥着一块石头,攥得指节发白,也不知是从哪儿捡的。
火光越来越近。
凤九阳压低声音:“准备好了?”
付花雨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凤九阳便从石头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朝着那队火把,不紧不慢地开了口:“你们……是在找我们么?”
那群人愣了一愣,随即炸开了锅。
“在那儿!”
“别让他们跑了!”
凤九阳却不慌不忙,待他们看清了,方才转身,拉着付花雨便往山上跑。
“站住——!”
“别跑——!”
身后喊声震天,火把的光在山路上乱晃。
付花雨跑得踉踉跄跄,好几次险些被树根绊倒。
凤九阳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几乎是拖着他往前冲。
付花雨的肺像要炸开,可他不敢停——他知道后面那群人手里拿着什么。
可那群人里,有他爹。那个已经不是他爹的人。
“快。”凤九阳的声音从前面传来,短促而低沉,“庙就在前面。”
付花雨咬紧牙关,拼命迈动两条发软的腿。
到了庙门口,凤九阳却忽然停住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村长。
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那张冷峻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村长也看见了他。那双眼睛眯了一眯,眼神阴冷、贪婪,像蛇盯着老鼠。
“就你一个?”那声音也变了,带着一种黏腻腻的、教人起鸡皮疙瘩的调子,“那个人和傻子呢?躲起来了?”
凤九阳没有回答。
就在这时,付花雨从他身后冲了出来。
“爹——!”
他跑得跌跌撞撞,脸上全是泪,声音劈得不成样子。
那些壮汉愣了一愣,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扑到了村长面前。
“爹!你看看我!我是花雨啊!你儿子!”
村长往后退了一步,脸上的表情扭曲了一瞬。
那张脸一会儿是阴冷的、蛇一样的脸,一会儿是付花雨熟悉的、爹的脸。
两种表情在他脸上交替闪烁,像两个人正在争夺同一具身子。
付花雨却不让他退,一把抓住他的袖子,跪在地上,仰着头看他。
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出那两道亮晶晶的泪痕,照出他嘴唇上被自己咬破的血,照出他眼睛里那快要溢出来的东西。
“你想想我姐……”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姐她……她走的时候还喊你……你听见了么?她喊你……爹!爹!你应她一声啊!”
村长的脸扭曲得更厉害了。
他的嘴唇在哆嗦,像是要说什么,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来。
他的右手忽然抬起来,五指张开,像是在抓什么,又像是在推什么。
那只手停在半空,微微发抖。
“闭嘴——!”那个阴冷的声音从他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慌乱。
可付花雨不闭嘴。
他又往前爬了一步,抱着他爹的腿,仰着头,喊得嗓子都劈了:“爹!你回来!你回来啊!我不要那个东西!我要你!我要我爹!”
村长的身子猛地一僵。
他那张扭曲的脸上,那张阴冷的脸和那张熟悉的脸交替闪烁,快得让人看不清。
他的左手忽然抓住了自己抬起的右手,像在阻止什么。
他的嘴里发出两种声音——一个阴冷尖利,一个沙哑含混——绞在一起,像两头困兽在撕咬。
“滚……滚出去……”
“闭嘴!”
“这是……我的身子……”
“你的?哈哈哈哈——”
就在这一瞬,那只被压住的右手猛地挣开,举起了不知何时握在手里的斧头。
一下,劈在了付花雨的头上。
血溅出来,在月光下黑得像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