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花醒猛地转头——是如意。
如意从队伍里冲出来,扑通一声跪在山神面前,浑身发抖,却拼命仰着头,脸上挂着一个不知是哭还是笑的表情:
“老爷!您选我吧!我……我等您很久了!我早就想来了!您选我吧!”
山神低头看着她,眼睛里闪过一丝玩味的光。
地鼠精愣了一下,随即脸色一变,尖声骂道:“大胆!冲撞山神老爷,你找死!”
话音未落,他一掌拍在荷花头顶。
“咔嚓”一声轻响。
如意的身子软软地倒下去,脸上的表情还凝固着,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是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血从她身下慢慢洇开,染红了地上的枯叶。
队伍里响起几声压抑的尖叫,有人吓得腿软,直接瘫坐在地上。
付花醒浑身僵住,看着如意那张还睁着眼睛的脸,脑子里一片空白。
如意死了。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颤抖,却清清楚楚地说了出来:
“我愿意。”
山神挑了挑眉,看向她。
她咬着嘴唇,一字一句:“我愿意留下。你别……别动她们了。”
山神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说不上是满意还是觉得有趣,总之,她点了点头。
地鼠精立刻上前,一把攥住付花醒的手臂,把她往庙里拖。
付花醒被拖着往前走,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姑娘们还站在原地,一个个脸色惨白,却都好好地站着。
爹站在人群最前面,脸上老泪纵横,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付花醒张了张嘴,想喊一声“爹”,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庙门在她身后关上。
外面的世界,被隔绝在黑暗之外。
村长带着剩下的姑娘们下山了。
一路上谁也没说话,只有压抑的抽泣声和脚步声,在寂静的山路上格外清晰。
走到半山腰时,他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他站在原地,低着头,看不清表情。有人喊他,他才抬起头,应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可那走路的姿势,好像变了一点。
那步伐,稳稳的,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和之前那个踉跄着、快要倒下去的村长,像是两个人。
回到家门口时,天已经快黑了。
付花雨从院子里冲出来,往他身后看了又看,没有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爹……我姐呢?”
村长没有看他。他径直往屋里走,步子稳稳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付花雨追上去,拉住他的袖子:“爹!我姐呢?!”
爹这才低下头,看着他。
那目光有点奇怪,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她留下了。”他说。
付花雨愣住了。
“留下……什么意思?”
爹没有回答。他抽回袖子,进了屋,把门关上。
付花雨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愣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就跑。
他跑得很快,快得心都快从嗓子眼蹦出来。他不知道自己要往哪儿跑,只知道不能待在这儿,不能什么都不做。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跑上了山。
天已经全黑了,山路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清。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上爬,摔倒了就爬起来,继续爬。
爬到山神庙前时,他看见了——
一个身影倒在庙门口的地上。
付花雨慢慢走过去,借着微弱的星光,看清了那张脸。
如意的眼睛还睁着,脸上的表情凝固着,血已经干了,变成一片发黑的红。
付花雨的腿软了一下,差点跪下去。
他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叫出声。他绕过那具尸体,悄悄摸到庙门边上,从门缝里往里看——
庙里很暗,只有那尊巨大的佛像泛着幽幽的光。
他的姐姐,正站在佛像前。
她面前站着一个人——是一个年轻的姑娘,穿着暗红的衣袍,指甲鲜红如血。
然后,他听见他姐姐说:“所以,你就是那个屠夫的女儿,被所谓的佛祖教化,变成这副模样,不人不鬼,只能以吃人为生!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同情你么?”
这句话明显激怒了山神,她手掐着付花醒的脖子,想要掐死她,她脑子里全是:凭什么?凭什么生病的不是你们?!凭什么变成这样的不是你们!?凭什么让我杀了我的家人,让我成为山神?!
但她好像又想到了什么,就慢慢冷静下来了,说: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我现在就吃了外面那个人,二是你在这奉香给佛祖,你选一个吧。”
本来还强装镇定的付花醒,一听到她说要吃了如意,伪装全都卸下了。
“二!我选第二个!”
说罢,付花醒就立马就去点香,但她紧张地手一直抖,香也对不齐蜡烛,最后她另一只手死死攥住拿香的手,让它尽量没那么抖,指甲陷进肉里,出了血。点上后,她跪在蒲团,闭着眼睛,祈祷。
山神看着她的样子,嘴角勾起了笑,“很好,记得诚心诚意哦~”
说着,便往外走,付花雨立马藏到旁边的草丛里,想看看她要干什么。
但接下来的画面让他永生难忘。
她…她正在吃如意!
付花雨吓的瞪大了眼睛,双手捂住嘴巴,害怕的全身发抖,也不敢出一点声音。
而山神,或许是太久没吃过人了,早已饿的不行,也没注意到付花雨。
付花醒跪在那,黑暗里传来一个声音。
“咔嚓。”
像是骨头被折断的声音。
付花醒浑身一僵,猛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庙外面——
如意的那双眼睛睁得大大的,空空的,盯着她。
付花醒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那穿红袍的女人——山神——正低着头,埋在那张脸上。她的嘴贴着如意的脖子,一动一动的,像是在吸什么,又像是在啃什么。她抬起头的时候,付花醒看见了——
她的嘴角挂着血,鲜红鲜红的,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如意那张惨白的脸上。她的嘴还在嚼,牙齿间露出一点碎碎的、分不清是什么的东西。
她看向付花醒。
那双眼睛在黑暗里泛着光,像饿鬼,又像野兽。嘴角的血还没擦,她伸出舌头,舔了舔,笑了。
“看见了?”
她的声音沙沙的,带着餍足的慵懒。
付花醒跪在那,一动不动。
她看着如意那张脸——那双睁着的眼睛,那空空洞洞的瞳孔,那被血染红的青布衫领口。
那是昨天还和她一起笑、一起跑、一起闹的如意。
那是今天早上还跪在地上、喊“老爷选我吧”的如意。
那是……
付花醒的眼泪掉下来,一颗,两颗,砸在地上。
可她没有哭出声。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如意,看着那个正在吃如意的人。
然后,她动了。
她没有往后跑,没有往外逃。
她转身,一把抓起供桌上那盏沉重的铜香炉。香炉里还有半炉冷灰,沉甸甸的,硌得她手心生疼。
她举起香炉,朝那个还在舔嘴角血的女人冲了过去。
“我杀了你——!”
她的声音撕裂了庙里的黑暗,又尖又哑,不像人,像困兽最后的嘶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