麓麋与凤九阳交换了一个眼色,也不多言,跟了上去。
身后街道依旧热闹,笑声、吆喝声、鞭炮声此起彼伏。
凤九阳边走边凑近麓麋。他离得很近,呼吸几乎要拂上麓麋的耳廓,语气却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调子:“佛君,你瞧出来了没?”
若是旁人这般靠近,麓麋大约会退半步。但奇怪的是,他没有。
这个人的气息——带着山野间的草木清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狐狸特有的暖意——落在他颈侧,他没有觉得不适,反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熟悉。
“嗯。”麓麋的声音很轻,“这些人的笑,不是从心里长出来的。”
“那是从哪儿长出来的?”
“从恐惧里。”
凤九阳挑了挑眉,道:“佛君真厉害。”
二人跟着引路的村民穿过街巷,来到村子东头一处僻静院落前。
院门半掩,檐下挂着两盏红灯笼,将门楣上“付宅”二字照得昏黄。
“二位贵客,就是这儿了。”年轻人推开门,笑呵呵地侧身让路。
凤九阳道了声谢,抬脚跨进院门。
可他在门口停了停,微微侧身,让出半个身位,麓麋倒也没客气,径直走了进去。
年轻人将他们领到东厢房门前,推开房门,却站在门口不进去,脸上的笑容忽然僵了一瞬。
“这……”他挠了挠头,回头朝院内喊了一声,“婶子!东厢房怎么只收拾了一间?”
院内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点埋怨的意味:“就这一间啊!西厢房前几日漏雨,屋顶还没修好呢,住不得人!”
年轻人的表情变得更加尴尬。
他转头看向麓麋和凤九阳,讪讪地笑:“这……二位贵客,您看……要不将就一晚?屋里床大,睡两个人……应该……应该没问题……”他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嘴里。
麓麋往屋内看了一眼。
一张床,不大也不小,铺着干净的被褥,两个枕头并排摆着。
他神色如常,只淡淡“嗯”了一声,没有多问。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个睡觉的地方,两个人与一个人,并无太大区别。
红尘中的那些避讳与规矩,于他如浮云。
年轻人如蒙大赦,丢下一句“二位早点歇息”就匆匆消失在院门外,还顺手带上了门。
院子里安静下来。
远处的街巷依旧传来隐约的喧闹声,但这小院里,只剩下风吹过枣树叶子时发出的沙沙声响。
凤九阳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斜斜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歪头看着麓麋,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怎么,佛君不乐意?”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笑,像在逗弄什么人,“怕我吃了你不成?”
这话说得轻佻,可他的耳尖红了。
麓麋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既不躲闪,也不迎合。
他看了凤九阳片刻,微微弯了弯唇角。
“不会。”他说。
凤九阳被他这一眼看得心跳漏了一拍。
他赶紧别过脸去,干咳一声,从麓麋身侧挤过去,经过时故意用肩膀轻轻碰了他一下。
“那就进去呗。反正床大,睡你一个绰绰有余,我凑合凑合也行。”
他说完便径直走进屋里,东张西望起来,却始终没敢回头看麓麋的表情。
麓麋跟进来,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他在床边站定,低头看了看那两个并排的枕头,又抬起头,用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看向凤九阳。
“床很大。”他说。
语气平平的,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凤九阳“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别处——落在那盏昏暗的油灯上,落在窗纸上透进来的红色灯光上,就是不落在床上,更不落在麓麋脸上。
“那……怎么睡?”麓麋又问。
凤九阳终于把目光移回到他身上。
麓麋站在那里,一身白衣在昏黄的灯光下更显得素净。
墨发散落在肩头,衬得那张脸越发白皙。
他微微偏着头,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凤九阳忽然觉得膝盖有点软。
这人站在那儿,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让他想起当年在神域,那个人端坐莲台、普度众生的样子。
窗外的红灯笼轻轻晃了晃,将一室的光影也晃得摇曳起来。
凤九阳深吸一口气,解开领口的一颗扣子,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锁骨,语气里带着点刻意的无所谓:“你先歇着,我出去转转。”
“现在?”麓麋有些意外,“外面还在过节……”
“所以才要转啊。”凤九阳已经转身往门口走。
他走路的姿态很好看,步子不快不慢,腰背挺直,衣袂翻飞间带着一股少年人特有的潇洒劲儿。
走到门槛处,他脚步顿了顿,回过头来。
他先看了麓麋一眼——那目光里有想念,有藏不住的恋慕,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委屈的意味。
你怎么就不认得我了呢?
可他没有说出口。
“万一有漂亮姑娘看上我呢?佛君可不能拦着我。”
他说完便推门出去了。
房门在他身后合上。
屋里只剩下麓麋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又低头看了看那两个并排的枕头。
片刻后,他轻声说了句:“跑得真快。”
肩头的小光人探出脑袋,发出细微的、像是应和的嗡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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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渐渐深了。
麓麋最终还是先躺下了。
床很大,他蜷在靠墙的一侧,只占了小小一角。
他躺得很规矩,双手交叠放在腹前,像一尊卧佛。
白衣铺散在被褥上,墨发散落在枕边,衬着昏黄的灯光,竟有一种说不出的静谧之美。
他没有脱外衣,只是将被子拉到腰间,阖着眼,却并未睡着。
小光人缩在他颈侧,光芒比白日黯淡许多,似乎也被这诡异的村庄压制着。
屋内只有一盏油灯还亮着,火苗被穿堂的夜风拂得忽明忽暗。
不知过了多久,半梦半醒之间,麓麋听见——
“吱呀。”
房门开了。
有人进来了
但脚步声太轻了,气息也不对——不是凤九阳身上那种带着山野灵气的妖气,是一种浑浊的、疲惫的、像在泥沼里浸泡太久的人味儿。
麓麋睁开眼。
那是个年轻男子,瘦得像一把骨头。
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褂子,袖口磨得发白,衣襟上沾着可疑的污渍。
头发不知多久没洗了,结成油腻的一绺一绺,凌乱地垂在额前。
最骇人的是他的脸——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皮肤是不健康的灰黄色,嘴唇干裂起皮,像好几天没喝水。眼袋青黑,眼底布满血丝,不知是熬了多少个日夜。
他就那么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在昏暗中直直地盯着床上的麓麋,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困惑、还有某种说不清的焦躁。
他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踩得很实,脚底板落地的声音清晰可闻。
他又走了两步,停在离床三尺远的地方,不再靠近。
就着摇曳的灯火,麓麋看清了那张脸,是个活人。
那个人浑身都在发抖。像是被什么东西折磨了太久之后,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麓麋看着他,没有动。
他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平静中带着一种温和的悲悯。
那人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带着一种质问的、强撑起来的凶狠:
“你是何人?为什么会在我姐姐的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