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按小光人指的方向往天阙走。一路作伴,倒也不闷。
“在下麓麋,不知尊驾如何称呼?”麓麋含笑问道。
凤九阳看了他一眼,心里头泛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明明是同一个人,笑起来的样子却和从前不一样了
“凤九阳。”他答得干脆,下意识挺了挺脊背。
“凤九阳?”麓麋轻声念了一遍,眉间掠过一丝极淡的困惑。
“嗯。”凤九阳点点头,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也可以叫我阿九。”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麓麋脸上。那目光里是藏不住的期待
麓麋望着他,那双眼睛澄澈如镜,映出凤九阳的身影,却没有任何认出故人的波动。
他只是礼貌地、温和地点了点头:“阿九。”
凤九阳心里那点期待像泡泡一样碎了。
他垂下眼睫,嘴角还是勾着的,只是那笑意淡了几分——他换了张脸,佛君自然是不认得。这道理他懂。
懂归懂。
还是有点不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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麓麋望着他,又问:“阿九,我从前帮过你什么?”
他问得小心——苏木遮说这人救了自己,又是来报恩的,想来不是歹人。
可他隐隐觉得凤九阳不愿多提旧事,便只试探着问了一句。
“救过我的命。”凤九阳答得飞快。
“那你的报恩,便是一命抵一命?”
凤九阳一听,思绪纷扰,本来笑嘻嘻的脸上,瞬间变了颜色。
麓麋一愣,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弄得有些无措。
凤九阳见他这副模样,心里又软了。
他别过脸去,声音放柔了些,那语气里有小辈对长辈的乖巧,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反正……你不一样就是了。”
这话说得不清不楚。
麓麋也读不懂——他只觉得面前这个人很矛盾。
明明嬉皮笑脸的,笑起来却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明明在笑,眼睛却好像不太开心;明明站没站相坐没坐相,可跟自己说话时,又隐隐约约带着一种……小心的、郑重的姿态。
谁知麓麋是个不长记性的。
见凤九阳好了,又开始追问,像是一定要把事情弄清楚,很是执着。
走了一段路,他又开口了,语气还是那样平平静静的,像在说一件寻常事:“那你当时当真只是为了报恩?”
凤九阳脚步一顿,倏地转过头来。
他大约没料到对方会这般追问。
“不然呢?”他别开视线,声音比往常更冷硬了几分,“你以为是什么?”
他嘴上硬得很,可耳尖悄悄红了。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佛君啊佛君,能不能不要这般追问?
“我以为……”麓麋眨了眨眼,并未察觉对方细微的躲闪,反而更认真地思索起来。
他微微偏头,几缕墨发滑落肩头,语气里带着天真的探寻,“我以为你或许认得以前的我?很久以前。不然,谁会为了一句‘报恩’,就做到这般地步?”
凤九阳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无法再直视麓麋那双清澈见底、映着自己身影的眼睛。
“那什么……”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刻意的轻松,语气重新变得吊儿郎当,“咱们现在在怀安。怀安去天阙的路,我最熟了。佛君可要跟紧了——不过你放心,丢不了你。”
他说完便加快了脚步。
麓麋一愣,没想到对方说话这么跳跃。还好他有与苏木遮聊天的经验,倒也没觉得什么,只顺着话茬道:“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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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二人按落云头,踏上一处人间地界。
才走不多时,麓麋便停下脚步:“这条路……我瞧着怎的有些眼熟?莫不是方才走过?”
凤九阳环顾四周,挑了挑眉,嘴角那抹笑又挂上来了:“何止走过。那棵歪脖子树,咱们已路过三回了。”
他顿了顿,歪头看着麓麋,语气里带着狐狸特有的促狭,可仔细听,又带着几分好友调侃的亲昵:“佛君,你这认路的本事可不怎么样啊。以前……不是,我是说,你这方向感,是天生的?”
他差点说漏嘴,赶紧含糊过去。
麓麋倒是没在意,只淡淡“嗯”了一声,既不见窘迫,也不见恼怒,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
凤九阳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又泛起那股熟悉的滋味——从前佛君也是这样,无论旁人怎么调侃,他都不恼,只是温和地笑笑。
他忽然想起从前在神域听过的一个说法——麓麋佛君心中无我,只有众生。
那时候他觉得这话是在夸那人。
现在他想起这话,心里有点疼。
——你心中无我,只有众生。那我呢?我算众生里的哪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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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着唯一的路径往里走,穿过一片密林,忽见前方隐隐有光亮透出,又闻人声喧闹,似有集市一般。
眼前豁然开朗,竟现出一座村庄来。
村口立着两盏大红灯笼,将门楼照得亮堂堂的。灯笼上写着“福”“囍”二字,红绸飘动,喜气洋洋。
一条主街贯穿南北,两旁屋檐下挂满了各式灯笼,将整条街映得如同白昼。
街上有孩童追逐嬉闹,有妇人倚门谈笑,有汉子三五成群围坐喝茶,时不时爆出一阵爽朗笑声。
有人放鞭炮,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夹杂着孩子的欢呼。
空气里飘着酒香、肉香、油炸果子的甜腻气息,热闹得像在过什么盛大节日。
麓麋微微蹙眉。
他看那街上行人,人人脸上挂着笑,嘴角弧度一般齐。
孩童笑得不调皮,妇人笑得不亲昵,汉子喝茶动作僵硬,仿佛是木偶被人提着。
热闹虽是真热闹,细看却处处透诡异。
凤九阳也收了笑,却只是“啧”了一声,低声说了一句:“笑得跟脸上糊了浆糊似的。”
“佛君,你说他们是人还是鬼?”
“是人。”麓麋的声音很轻,“被困住的人。”
凤九阳侧头看了他一眼。
麓麋说这话时,目光落在远处那些笑脸盈盈的村民身上,眼里没有鄙夷,没有高高在上的评判,只有一种温凉的、看透了却依然慈悲的平静。
他心里一动。
就是这种眼神。
从前麓麋看世人,也是这个样子的。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赶紧别过脸去,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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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看时,一个在街边玩耍的小男孩抬起头,望见村口站着两个陌生人,便喊了一声:“有客人!”撒腿朝他们跑来。
这一喊像石子投入静水,顿时漾开一圈涟漪。
越来越多的村民转过头来,看见了麓麋与凤九阳。
他们的反应出奇一致——先是愣了愣,随即脸上那笑容又深了几分,纷纷放下手中的事,朝二人聚拢过来。
“稀客稀客!”
“外乡人,赶路累了吧?”
“来得正好!今晚咱们村过节,有姑娘出嫁,一起热闹热闹!”
七嘴八舌,热情得近乎殷勤。
有人递茶,有人捧糕,还有人拉着衣袖要往家里请。
麓麋微微后退半步,面色不改。
肩头那小光人早已缩进他衣领里,只露出一点怯怯的光。
凤九阳不慌不忙地往前一挡,接过那大婶递来的糕,咬了一口,眉梢一挑,笑容里带着狐狸特有的狡黠:“哎哟,这么客气?那可就却之不恭了。”
他眨了眨眼,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点撩人的尾音:“不过说好了,就歇一晚,明儿还得赶路呢。”
那大婶被他这一眼看得愣了一愣,嘴角的笑僵了一瞬。
一个精瘦的老者从人群中挤了出来,笑呵呵地拱手:“两位贵客光临,是咱们村的福气!老朽是这村的村长,姓付。二位若不嫌弃,我这就让人收拾两间上房,好吃好喝招待着!”
他脸上堆满了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神情慈祥又周到。
可那双浑浊的眼睛在麓麋和凤九阳身上飞快地扫过,在麓麋面上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凤九阳注意到了。
他不动声色地往麓麋身前挡了挡,笑得越发灿烂,可那笑里带着一点警告的意味——像护食的狐狸,龇了龇牙,面上却不显。
“那就多谢付村长了。”
“来人啊,带贵客去东厢房!”
几个年轻人应声而出,热情地在前面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