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好没出什么大差错。
苏木遮看着凤九阳就来气,也懒得再跟他斗嘴。
“喂,你到底是什么人?”
凤九阳连忙从怀里摸出一根玉簪。
苏木遮看见那簪子,眼神一变,又惊又疑。
“有这东西,怎么不早拿出来!”
凤九阳笑了笑,带着点得意:“太宝贝了,轻易不给人看。”
苏木遮打了个响指。
身后那片无边无际的密林幻境便像退潮一样,迅速散了,重新露出通往山顶的山径。
苏木遮引着凤九阳,穿过最后一道垂满藤萝的石门,眼前豁然开朗。
这不是寻常山洞。
穹顶极高,全是天然水晶,无数晶柱倒悬下来,折射着不知从哪儿透进来的冷光,整座洞窟流光溢彩,像梦里才有的地方。
洞窟中央,一座微微隆起的水晶台上,停着一具晶莹剔透的棺椁。
棺中躺着一个男子。
双眉如远山墨染,眉尾一点朱砂痣。眼型偏长,眼尾微扬,睫毛密密覆着。鼻梁高直,唇色淡薄,抿得紧紧的。
一身白衣,墨发散着,不像死了,倒像睡着了。
凤九阳站在几步之外,暗金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棺中人。
他脸上那股吊儿郎当的劲儿,这会儿全没了,神色凝在那里,眼底翻涌着说不清的东西。
“怎么才能醒?”他轻声问。
“魄体塑完,自然就醒了。”苏木遮答。
“还要多久?”
“这谁晓得?几十年,几百年,都说不准。”
“我听说蓬莱山神有一种秘术,可以把一个人的体魄移到另一个人身上。有这回事吗?”凤九阳眼睛仍盯着棺中,没挪开。
苏木遮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摇摇头:“有九条命就了不起?你从哪儿听来的?这是禁术,弄不好咱三个都得搭进去。我是山神,满山生灵都指着我呢。”他顿了顿,“再说了,我能感觉到——你只剩两条命了。九尾天狐,一尾一命,一命一魄。你自断一尾,伤的何止百年道行,那是把你本源妖魄给割了一块。”
苏木遮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凤九阳只回了一句:“我可以设结界,不会伤到你。”
苏木遮望着他那副认真的模样,一时说不出话。
这禁术对他自己来说,倒也没什么大碍。
只是他不知道棺中那人在凤九阳心里到底有多重,不敢轻易去赌。
可看着水晶棺里那人安安静静躺着的样子,他心里也是一阵难受,不由得想起从前那人活蹦乱跳的模样。
“你当真要如此?”苏木遮问。
“我想让他醒。”凤九阳说。
“以山为契,以灵为桥,引魂渡魄,移花接木——启!”
苏木遮一声清喝,符文炸开,化作两道交缠的光流。
一道缠上凤九阳的狐尾根部,一道钻入水晶棺,缠上棺中男子的眉心。
“断!”
凤九阳低吼一声。
那根狐尾的虚影齐根而断,涌出赤金色的妖魄精华,沿着光桥灌入棺中人体内。
凤九阳浑身一震,面色惨白,身子晃了晃,却咬牙站住了。身后剩余的狐尾黯淡了许多。
苏木遮额角冒汗,操控着光桥,将那股妖魄之力灌进棺中人全身。
那人玉白的肌肤下浮现出细密的赤金色光纹,墨发末梢也染上一缕焰金色。
棺椁震颤。
那人长久紧闭的眼睑,轻轻颤了一下。
“魄体归位,灵肉合一——合!”
最后一缕妖魄化作燃烧的符文,印入那人胸口。
无声的轰鸣过后,一切归于寂静。
棺中人的胸膛开始有了起伏——极其微弱,却是真的在呼吸了。
凤九阳踉跄一步,以手撑地才站稳,嘴角溢出血丝。
他死死盯着那微微起伏的胸膛,眼里既有疲惫,也有一丝渺茫的期待。
苏木遮松了口气,擦了擦汗,看看棺中,又看看凤九阳,嘀咕道:“疯了……不过,好像成了?”
棺中人的眼睫又颤了几颤,终于缓缓睁开。
那眼睛是浅灰色的,像雨后的天空,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他眨了眨眼,有些茫然地看了看四周,视线落在苏木遮脸上。
“……阿木?”声音干涩沙哑,“这是哪里?我怎么了?”
苏木遮挠挠头:“你在这躺了几百年。是那只狐狸,分魄给你的。”
那人顺着苏木遮的手指,看向凤九阳。
凤九阳别过脸去,不看他。
“分魄……给我?”那人喃喃道,下意识抬起自己的手看了看,“我记得我封印了邪佛……过去多少年了?”
“几百年吧。”苏木遮说,“你殒身之后,我把你带回来了。蓬莱灵气重,养了你这么久。身上有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那人又看向凤九阳,疑惑地问,“多谢你。我们……从前认识吗?”
“不认识。”凤九阳的声音不大,却很干脆。
苏木遮在一旁插嘴逗他:“他是来报恩的,以身相许那种。”
“报恩?”那人皱了皱眉,实在想不起来,“抱歉,我……”
“无妨。”凤九阳道。
随后那人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在空中悬了片刻,慢慢张开,五指舒展。停了一息,又缓缓合拢,攥成了一个虚虚的拳头。张开,合上。再张开,再合上。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苏木遮。
“你是被强迫唤醒的。”苏木遮道,“魂魄还没塑造好,修行也……”他顿了顿,把后面那句,几乎等于没有,咽了回去,换了个稍微温和些的说法,“也还没恢复。”
“不过没事,有那狐狸呢。他给了你魄体,修行也自然是能给你用的。”
苏木遮说这话的时候,偏过头来看向凤九阳
凤九阳对上那两道目光,愣了愣,然后点了点头。
苏木遮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而那只傻狐狸还站在原地,过了一会儿,他才终于回过神来。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那人胸口忽然漾开一圈金红色光晕,一个巴掌大的小人形光影从他心口飘了出来。
轮廓模糊,像个缩小的孩童,浑身发着暖光。
它好奇地蹭了蹭那人的脸颊,又飞到苏木遮面前绕了两圈,扯了扯他发间的草叶。
最后飘到凤九阳脸旁,轻轻停住,打量着他。
苏木遮愣住了:“这算什么?魄中精粹……生出灵智了?”
那人怔怔地望着那小小的光影,浅灰色的眼睛里满是困惑。
那小光人却忽然定住,伸出模糊的小手,坚定地指向一个方向。
“它在指路?”那人低头看着肩头的小光人,“它虽不是我,却从我身体里出来。我想,这与几百年前那件事脱不了干系。我得跟着它去。”
“我同你一起。”凤九阳说。
那人想了想,点头应了。
苏木遮摆摆手:“我就送到这里了。蓬莱山离不得我。有些路得你们自己去走。”他托着下巴,又补了一句,“要是遇上麻烦,可以唤我。”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山洞。
——
东海之上,水神洪澜立于波涛之中,眉峰紧锁。
蓬莱仙山正在消解。
山间的雾霭像被人抽走,须臾散尽。
青灰色的山体变成半透明的灰影子,边缘像滴了水的墨线,慢慢晕开、化掉。
最高的山顶先不见,然后整条山脊的线条一点一点断掉、消散。
安安静静的,连海面都没有波澜。
没过多久,那片海域便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了。
洪澜不再犹豫,化作一道玄色水光,径返神域。
大殿之上,他单膝点地,沉声道:“启禀主神!蓬莱仙山正在消解,而非转移或隐匿。其存在根基飞速流逝,恐非吉兆!”
“消解”二字一出,殿内众神神色骤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