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小橙正在喝水的手顿了一下。
一千星币。
他在学校食堂吃一顿二十星币的套餐都要犹豫半天。勤工俭学一个月下来也就几百星币,够覆盖基本生活费,但想买点材料回来自己练手就捉襟见肘了。
一千星币。一个星期只要来一天。
他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一个月四周就是四千星币,去掉来回车费和生活开支,还能剩下不少。
他可以买一套属于自己的二级工具组,可以买更高级的练习材料。
“好。”他说。这个“好”字说得很快,比之前的任何回答都快。
沈禹舟嘴角弯了一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兼职协议,递过来的时候又停了一下。
“不过有件事我要先跟你说清楚。”沈禹舟看着他的眼睛,“我给你这个价位,不仅仅是因为你做的零件值这个钱。更重要的原因是,我觉得你的念力天赋不应该被浪费。”
程小橙拿着笔的手停了一下。
“谢谢沈总监。”他说。
沈禹舟摇了摇头:“不用谢我。你谢自己就行,天赋是你自己的。”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下周六早上九点,直接来这间实验室,不用走前台了,我让人把你的信息录入门禁系统。”
程小橙点了点头,把协议签了,站起来准备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沈禹舟忽然叫住了他。
“小程。”
程小橙回过头。
沈禹舟靠在办公桌边上,表情里带着某种期待。
“好好练。”他说。
程小橙走出技术楼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工业区的路灯亮起来,橙黄色的光洒在地面上。他把工牌挂绳在手指上绕了两圈,塞进口袋里。
一千星币。
他忽然觉得今天下午那几个小时的组装一点都不累。
走在回地铁站的路上,他想起了沈禹舟说的那些关于念力的话。他以前从来没想过那种“手感”有什么特别的,更没想过它会有一个名字,会被称作“天赋”。
***
从那天起,程小橙开始系统地锻炼念力。除了兼职时间,沈禹舟另外提供了一批零件给他在学校里练手。
不再是普通的、批量生产的标准件,而是一级军用零件的散件——精度更高、公差更小、对装配者的要求更苛刻。
程小橙第一次拿到那些零件的时候,手指碰到金属表面的瞬间,就感觉到了不一样。
不是冰凉,不是光滑,是一种更细微的、像在和另一个人的指尖对话的感觉。这些零件上也有念力。
不是他的,是加工这些零件的技师的。
那些技师的念力沉稳、老练、像经过了千锤百炼的钢铁,不张扬,但每一寸都带着重量。
程小橙的念力和它们相比,像一盏刚点燃的油灯和一炉烧了几十年的火,不是一个量级。
他将所有的闲暇时间用在这些零件上。
一遍一遍地装,拆了重装,装了再拆。
他在这个过程中感受自己的念力——感受它从哪里来,感受它去往哪里,感受它在指尖流过时的温度、形状、质地,感受它和零件上残留的其他人的念力之间的碰撞和融合。
一开始,他只是觉得有些零件装起来特别顺手,好像那个零件在主动配合他;有些零件装起来特别别扭,像在跟他较劲。
沈禹舟告诉他,这叫念力共鸣或念力排斥。
渐渐地,他开始能分辨了。
不是用眼睛看,不是用手摸,是用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方式。
就像一个人走进一间很久没人住的房间,他能感觉到这个房间“空”;走进一间住了很多人的房间,他能感觉到这个房间“满”。
程小橙拿起一个零件的时候,能感觉到这个零件上“有什么痕迹”。
那个人留下的不是指纹,不是体温,是一种更持久的、像墨迹渗进了宣纸一样渗进了金属内部的东西。
他用手指去触碰那个东西的时候,有时候会感觉到温暖,像有人在他之前也这样握着这个零件,认真地在它身上花费了时间和心力;有时候会感觉到冷,像这个零件被粗暴地对待过,被人当成了一件没有生命的东西而不是一个有尊严的“作品”。
他开始理解沈寒洲说的“念力”是什么了。
是尊重。是对每一个零件的尊重,对每一台机甲的尊重,对维修这门手艺本身的尊重。
当一个人足够尊重他手里的东西,他的尊重就会变成一种有形的、可以被感知的、可以传递给下一个人的东西。
这就是念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