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回来了。”
程既白看着那一条条简短到冷酷的消息,又气又笑。
“你就不能多说几个字吗?”
“说什么?”
“比如……你吃了什么?看到了什么?考试难不难?有没有把握?”
林栖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了一条长篇大论——相对于他之前的消息来说。
“吃了酒店的自助餐,有糖醋排骨但不好吃。看到了北京的天空,比江城蓝。考试很难,最后一道大题用了四十分钟。有没有把握……大概能拿一等奖。”
程既白看着这条消息,笑了足足五分钟。
赵阳在旁边看着他笑,表情像是在看一个精神病患者。
“你又怎么了?”
“没什么,林栖云给我发消息了。”
“他给你发消息你笑成这样?”
“你不懂。”
“我确实不懂。”赵阳摇了摇头,“我也不想懂。”
结果出来了。
林栖云拿了全国一等奖。
全国第三名。
一个高二的学生,在高三为主力的全国竞赛中,拿了第三名。
保送资格到手了。
最好的大学物理系,向他敞开了大门。
消息传回来的那天,整个学校都疯了。校长亲自在晨会上宣布了这个消息,说这是学校建校以来最好的竞赛成绩。
林栖云站在领奖台上,接过校长递过来的奖状和鲜花。
他穿着学校的校服,站得笔直,表情平静,像是在做一件理所应当的事情。
但他的耳朵红了。
程既白站在台下的人群里,仰着头看他。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林栖云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
那一刻,程既白觉得林栖云像一只鸟——一只一直被关在笼子里的鸟,终于找到了笼子的门,正在一点一点地推开它。
他很高兴。
但同时,他心里也有一个声音在说——
他要飞走了。
他要去最好的大学,学最厉害的物理,成为最耀眼的人。
而你,程既白,你会留在这里,跑步,考试,上一所普通的大学,过普通的生活。
你们之间的距离,不会只是课桌上的三十厘米了。
它会变成几百公里,几千公里。
会变成两个世界。
程既白把那个声音压了下去。
他用力地鼓掌,鼓到手心都红了。
典礼结束后,林栖云穿过人群,走到程既白面前。
“给你。”他把手里的花递过去。
“给我干嘛?这是你的花。”
“我不喜欢花。”林栖云说,“你拿着。”
程既白接过花,低头闻了闻——是一束百合花,香气很浓,浓得有点呛。
“你不是很喜欢香的东西吗?桂花的香你喜欢,百合的香你不喜欢?”
“不一样。”林栖云说,“桂花的香是甜的,百合的香是苦的。”
程既白又闻了闻,没闻出苦味。
但他把花抱在怀里,笑了。
“行,我帮你拿着。”
两个人并肩走出礼堂,阳光铺了一地。
林栖云忽然说:“程既白。”
“嗯?”
“保送的事情……我还没有决定。”
程既白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保送资格拿到了,但我可以放弃。可以选择高考。”
“为什么?保送多好啊,不用高考,直接去最好的大学——”
“因为……”林栖云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远处的地平线上,“因为保送的话,我就要提前离开学校。”
“提前离开就提前离开呗,反正早晚都要走——”
“但我还不想走。”
程既白愣住了。
林栖云没有看他,目光一直望着远方,但耳朵尖红了。
“这里还有一些……我不想那么快就告别的东西。”
程既白的心脏狂跳。
他知道林栖云说的“东西”可能不是指他。
可能是指学校,可能是指老周,可能是指这个城市,可能是指某种他不了解的意义。
但他忍不住觉得——
可能,也许,万一——也包括他呢?
“你可以先保送,然后……”程既白的声音有点干涩,“然后以后有空再回来看看。”
林栖云转过头来看他。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种程既白看不懂的情绪。
不是悲伤,不是喜悦,不是犹豫。
而是一种——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的凝重。
“好。”林栖云说,“我听你的。”
程既白不知道这个“好”字后面藏着什么。
他只知道,那一刻,林栖云看他的眼神,让他觉得——
也许,他不只是一座孤岛旁边划着破船的人。
也许,那座孤岛上的人,也在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