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爆发了。
最后五十米,他用尽了所有力气,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终于弹出去——
他率先冲过了终点线。
“第一名!高二三班,程既白!”
看台上爆发出欢呼声。程既白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滴在红色的塑胶跑道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他直起身,朝看台看去。
林栖云还坐在那个角落,但姿势变了——他站起来了。
他站在那里,比周围所有人都高出一个头,阳光打在他身上,给他镀了一层金边。他没有鼓掌,没有欢呼,只是看着程既白。
但他在笑。
很浅很浅的笑,嘴角只翘起来一点点,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程既白看到了,而且他觉得那个笑容比任何奖牌都值钱。
他朝林栖云比了个“V”字手势,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林栖云的笑容多维持了一秒,然后被他收了回去,耳朵尖红了。
下午的一千五百米,程既白又拿了第一。
这次他跑完之后直接瘫在了草地上,四肢摊开,像个大字。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他闭着眼睛,享受着肌肉酸痛之后的松弛感。
一阵阴影遮住了阳光。
他睁开眼,看到林栖云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瓶水和一条毛巾。
“给。”林栖云把水递过去。
程既白坐起来,接过水,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到衣服上,凉凉的,很舒服。
“你怎么知道我渴了?”
“因为你跑了两个第一。”林栖云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而且你流了很多汗,需要补充水分和电解质。”
程既白笑了:“你说得好像在做实验报告。”
林栖云没说话,把毛巾递给他。
程既白接过毛巾擦了擦脸,发现毛巾是湿的——不是用水打湿的,而是用冰水打湿的,凉丝丝的,擦在脸上特别舒服。
“你还专门用冰水弄湿了?”
“小卖部有冰水。”林栖云说,“我买了一瓶,倒了一些在毛巾上。”
“那水呢?”
“给你了。”
“那你自己喝什么?”
“我不渴。”
程既白看着林栖云,忽然觉得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那种感觉说不清楚,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慢慢发酵,暖暖的,胀胀的,让他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林栖云。”他说。
“嗯?”
“你对我真好。”
林栖云愣了一下,然后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
“我没有。”他说,“只是……顺手。”
“顺手买了一瓶水,顺手用冰水弄湿了毛巾,顺手走过来递给我?”
“……你喝不喝?不喝我拿走了。”
“喝喝喝。”程既白赶紧又灌了一口,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那天晚上,程既白在宿舍的床上翻来覆去,又睡不着了。
赵阳的呼噜声还是那么有节奏,像一首跑调的歌。
他摸出手机,打开和赵阳的聊天窗口,发了一条消息:
“赵阳,你睡了吗?”
三秒后收到回复:“你他妈觉得呢?我要是睡了你给我发消息我能回?”
“你不是在打呼噜吗?”
“我没睡!我只是呼吸声比较大!”
“哦。那正好,我问你个事。”
“什么事?”
“就是……你有没有觉得,林栖云这个人挺好的?”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呢?”
“没什么所以,就是觉得他挺好的。”
“程既白,你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
“你是不是对林栖云有意思?”
程既白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三秒。
“你瞎说什么呢?我就是觉得他这个人不错,值得交个朋友。”
“真的?”
“真的。”
“那你大半夜的不睡觉想他干嘛?”
“我没有想他!我就是……随便聊聊。”
“行吧。那我睡了。明天还要早起。”
“嗯,晚安。”
“晚安。”
程既白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盯着上铺的床板发呆。
他对林栖云有意思?
怎么可能。
他们是同桌,是朋友,是好兄弟。仅此而已。
他只是在林栖云身上看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那种安静,那种专注,那种不动声色的温柔——让他觉得这个人值得被好好对待。
仅此而已。
他把被子蒙在头上,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但脑子里还是浮现出林栖云站在看台上的样子,阳光打在他身上,他在笑,很浅很浅的笑。
程既白的心脏跳了一下。
“完了。”他小声说。
但他说不清楚,到底完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