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江城还热得像蒸笼,教室里三十六个吊扇全开着,转出来的全是热风。程既白趴在桌上,脸贴着冰凉的课桌表面,试图用物理降温来对抗这个残酷的世界。他的同桌赵阳在旁边嗦着一根冰棍,嗦得吱吱响,像一只在享用腐肉的老鼠。
“你能不能别嗦了?”程既白闷声闷气地说。
“不能。”赵阳理直气壮,“这是我用命换来的。你知不知道小卖部的冰柜前面排了多长的队?我跟你说,至少有——”
“闭嘴。”
程既白把头换了个方向,继续趴着。
高二(三)班,理科班,六十二个人。教室挤得像沙丁鱼罐头,后排的男生把凳子往后一仰就能碰到墙,前排的女生把书包往桌上一放就看不到黑板。程既白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这个位置是他用一箱红牛换来的——通风好,能吹到过道的穿堂风,而且窗外就是操场,上课无聊的时候可以看体育生跑步。
虽然他自己就是体育生。
准确地说,是校田径队的中长跑选手,主攻八百米和一千五百米。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训练,跑得像个野狗一样,回来的时候浑身是汗,被全班嫌弃。
“程既白你又没洗澡吧?”
“你能不能坐远一点?”
“你是不是又在操场上打滚了?”
诸如此类。
程既白已经习惯了。他甚至有点享受这种被嫌弃的感觉,因为这让他觉得自己与众不同——虽然这种“与众不同”的代价是被人用书本扇风。
“同学们安静一下。”
班主任老周站在讲台上,用他标志性的、永远不会响的教鞭敲了敲桌子。老周教物理,五十出头,秃顶,脾气好得像个弥勒佛,但每次考试之后都会用一种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眼神看着全班,看得所有人头皮发麻。
“今天给大家介绍一位新同学。”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爆发出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高二了还转学?”
“男的女的?”
“好看吗?”
老周面无表情地看了全班一眼,回头朝门口点了点头。
“进来吧。”
门被推开的那一刻,程既白正好打了个哈欠。
所以他看到的第一眼,是模糊的。等他揉掉眼角的生理性泪水,才看清了门口站着的人。
很高。
这是程既白的第一个反应。
目测一米八三往上,比班里最高的男生还高出小半个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校服——但不是他们学校的校服,是那种没有任何logo的、地摊上十块钱一件的廉价运动服。下面是一条黑色长裤,脚上踩着一双灰扑扑的帆布鞋,鞋带系得很紧,紧到鞋面都皱起来了。
然后他看到了那张脸。
程既白后来回忆这个瞬间的时候,总觉得应该配上点什么BGM,比如电影里主角出场时的恢弘交响乐,或者至少来一阵风什么的。但现实中什么都没有,只有赵阳在旁边嗦冰棍的声音。
那张脸怎么说呢——好看。
不是那种精致的好看,是那种冷的好看。眉骨很高,眼窝微陷,鼻梁挺直,嘴唇薄薄的抿成一条线。皮肤白得不像是在江城的太阳底下生活过的人,倒像是从哪个常年不见光的北方城市搬来的。头发有点长,刘海快遮到眉毛了,但又不是那种刻意的韩式刘海,纯粹是——懒得剪。
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根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冰棍,冒着冷气。
不对,我又在想冰棍。
“自我介绍一下。”老周说。
男生站在讲台上,目光缓缓扫过全班六十二个人。程既白觉得那道目光经过自己的时候停了一下——但也可能只是他的错觉,因为那道目光实在太快了,像蜻蜓点水,又像刀锋掠过。
“林栖云。”
三个字。
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
声音低沉,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
教室里安静了三秒。然后后排传来一个男生压着嗓子说:“哇,好装。”旁边几个人憋着笑。
林栖云没有任何反应。他好像根本没听到那句话,又好像听到了但觉得不值得回应。他只是站在那里,垂着眼睛,像是在等老周给他安排座位。
老周也愣了。
“就……就三个字?”
林栖云微微偏了一下头,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然后他补充了一句:“男。”
全班沉默了一秒,然后轰然大笑。
程既白没笑。他看见林栖云说那个“男”字的时候,耳尖微微红了一下——很淡,像是被晚霞蹭了一下。
这人不是装高冷。他是真的不知道怎么在人群面前说话。
老周揉了揉太阳穴,显然也被这个新学生搞得有点头疼。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花名册,又抬头看了看教室里的座位分布,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