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秋的风是凉的，卷着后山的桂花香，漫过青石板路，钻进山脚杂货铺的木窗缝里。

张森坐在柜台后的竹椅上，指尖慢悠悠擦着一只白瓷茶碗。阳光斜斜落进来，扫过他干净利落的眉眼，身形挺拔，样貌是镇上最普通的平实模样，丢在人群里毫不起眼。

唯有一双眼睛，格外清亮，带着一丝常人没有的柔和敏感。

这家开在山脚村镇街口的杂货铺，是祖辈传下来的基业。背靠连绵青山，前临市井街巷，一半接人间烟火，一半纳山野灵气。

铺子里堆满了收来的老物件，老旧木家具、粗陶器皿、农家旧杂货，层层叠叠摆得整齐，空气里常年混着旧木头、老灰尘与岁月沉淀的淡香。

三年前爷爷走后，在外读书的张森便回了镇子，接手了这间冷清的杂货铺。也只有在这里，他那双与众不同的眼睛，才能稍稍安分下来。

他天生灵视眼，生来便能看见世间异类。

别家孩子童年是玩伴嬉闹、街巷嬉笑，他的童年却是墙头徘徊的虚影、夜里窗台探来的枝影、老屋梁上静静盘踞的灵体。

幼时不懂异同，随口说出所见异象，只换来旁人的非议与排挤，久而久之，他便养成了温和内敛、寡言独处的性子，不吵不辩，不喜争斗，只学着安静接纳所有不一样的存在。

灵眼是纯粹的被动天赋，只能看见、能对视、能简单沟通，没有半点驱邪护身的法力，更谈不上打斗斗法。

面对那些光怪陆离的存在，他比普通人多的只有看见的权利，以及远超常人的共情与心软。

铺子里很静。午后的阳光缓缓移动，落在墙面斑驳的旧木纹理上，暖融融的，抚平了秋日的微凉。

直到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安稳。

“小张老板，在家吗？”

门口传来妇人的呼唤，声音带着几分焦灼。张森抬眼望去，是镇上西头的林婶，平日里常来铺子里淘些便宜的旧家具，为人和善朴实。

他放下手里的茶碗，起身应声：“我在，林婶，您有事？”

林婶快步走进铺子，目光扫过满店旧物，脸上带着难掩的疲惫与困扰，叹了口气道：“是这样，我家那闺女出嫁有些年头了，前些日子搬家整理老屋，翻出一口老樟木箱。”

“是她小时候外婆给打的陪嫁小箱子，一直放着没用，崭新的没破损。我想着放家里占地方，不如拿来你这儿寄卖，看看能不能卖掉。”

说着，她侧身让开，门口两个帮忙的汉子，小心翼翼抬进一口半人高的樟木箱。

木箱品相极好，深褐色木纹清晰流畅，边角打磨得温润光滑，没有磕碰裂痕，锁扣是老式黄铜材质，微微泛着暗沉的光泽，一看就是早年精工细作的老物件。

樟木质地紧实，刚进店，淡淡的清香便漫了开来，压过了屋里的旧尘气息。

寻常人看来，这就是一口完好无损、香气清雅的老樟木箱，性价比极高。

但在张森眼里，景象全然不同。

他瞳孔微不可察地轻轻一缩。

樟木箱的箱盖上方，悬浮着一团极淡的浅白色虚影，朦胧轻薄，像一层快要被风吹散的晨雾。

那是器物之灵，是老物件历经岁月沉淀，承载了太多人情过往，慢慢滋生出的灵识。

这只樟木灵很弱，没有半分凶戾之气，身形飘忽不定，像是随时会消散。

最让张森心头微沉的是，它始终蜷缩在箱盖角落，微微颤抖，像是在害怕，又像是在不舍，透着浓浓的委屈与茫然。

它不敢靠近生人，林婶和两个壮汉身上鲜活的人气，让它下意识往后缩，透明的虚影愈发稀薄。

张森压下心底的异样，面上依旧温和如常，不动声色地看向林婶：“可以寄卖。规矩您知道，卖出后我抽一成，没卖出之前，物件放在我这里妥善保管，不会磕碰损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