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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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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小区门口,谢屿在铁门前停下来,转身看着叶祈。“你什么时候回连城。”“后天。”“那开学前还能再见一次吗。”叶祈看着他,说能。谢屿点了点头,说那就开学前再见。然后他推开铁门,往里走了几步,在单元楼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叶祈还站在小区门口,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朝谢屿挥了挥手。谢屿也抬了一下手,然后进了单元楼。

叶祈回到酒店,手机震了一下。谢屿发的消息:到家了。叶祈回:好。过了片刻谢屿又发了一条:今天演奏会你能来,我很开心。叶祈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最后只发了三个字:我也是。谢屿没有再回,但叶祈看着对话框上方那个“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好几下,最后归于平静。他翻身拿起手机,给谢屿发了条消息:后天下午有空吗,带你去个地方。谢屿回了两个字:有空。

后天下午,叶祈开车到谢屿小区门口。谢屿从单元楼里出来的时候,叶祈靠在车门上,手里拎着两杯椰奶。他把其中一杯递给谢屿,“上车,带你去个地方。”谢屿拉开车门坐进去,拉过安全带扣好,“又是什么惊喜。”“到了你就知道了。”

车开出市区,上了去延庆方向的高速。谢屿看着窗外渐渐稀疏的楼群和逐渐熟悉起来的景色,偏头看了叶祈一眼,“又是延庆。”叶祈说对。谢屿没有再问,靠在副驾上,端着那杯椰奶慢慢喝。阳光从挡风玻璃涌进来,把整个车厢照得亮堂堂的。

车停在那棵百年松下面的时候,谢屿解开安全带,隔着挡风玻璃看出去。那棵松树和冬天的时候不一样了,枝丫上的雪已经化得干干净净,露出深绿色的松针,在阳光下散发着淡淡的松脂香。“你带我来看松树。”谢屿说。叶祈熄了火,偏头看着他。“上次你说松果太高了够不着,我说下次搬梯子来。你说不要,太蠢了。”谢屿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所以你没搬梯子。”“没搬。春天了,松果会自己掉下来。”叶祈推开车门,绕到后备箱,拿出一个很小的透明盒子。里面装着一颗松果,鳞片完整,品相完好,是谢屿从雪地里捡起来给他的那一颗。

谢屿接过那个盒子,低头看了很久。松果还和冬天时一模一样,鳞片被阳光晒出了一层很淡的金边。他抬起头,看着叶祈。“你一直留着。”“嗯。”叶祈靠在车门上,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远处山脊上最后一点积雪在阳光下闪着白光。“冬天的时候你在雪地里把它递给我,说这个是你的。我当时就在想,等春天来了,我要带你回来看这棵松树。”谢屿把盒子抱在怀里,也靠在车门上,和叶祈并肩站着。阳光从百年松的枝丫间漏下来,在他们身上投下细碎而温暖的光斑。

谢屿垂眼看着怀里的松果,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叶祈,你之前问过我好几次,问我为什么讨厌下雪。”叶祈没有说话,安静地站着。谢屿的手指轻轻拨了一下松果的边缘。“我七岁那年生日,妈妈打了我,那天外面在下很大的雪。后来每个下雪天我都不太舒服,好像那种冷会从骨头缝里钻进来。”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讲一件别人的事。

叶祈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慢慢伸过去,握住了谢屿放在盒子上的手指。谢屿的手指是凉的。他没有挣开。过了很久,他把手翻过来,轻轻地回握住了叶祈的手指。“但今天没有下雪。今天阳光很好。”叶祈抬头看了一眼从松枝间漏下来的光斑,“以后你每个冬天,我都带你来这里晒太阳。”谢屿点了点头。

山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气息。那棵百年松在风里轻轻摇晃着枝叶,把阳光筛成无数个细小的光斑,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他们在松树下站了很久,直到阳光开始偏西。谢屿松开叶祈的手,把那个装着松果的盒子放进帆布袋里。“你饿不饿。”“还行。”“还行就是饿,走吧,带你去吃上次那家铁板牛肉。”“那家店冬天才开,现在是春天。”叶祈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上次吃完我加了老板微信,老板说他们只做冬季生意。”叶祈说你还加老板微信,谢屿说老板人挺好的。

最后他们去吃了延庆镇上另一家馆子,春笋刚上市,谢屿点了个油焖笋。叶祈看着他把笋片一片一片夹进碗里,“你现在喜欢吃笋了。”“嗯,春天不吃笋总觉得少了点什么。”“那你以前怎么不吃。”“以前没人带我来延庆吃春笋。”叶祈把这句话在心里放了放,觉得它的分量比听起来要重。

吃完饭叶祈开车送谢屿回家。谢屿解安全带的时候帆布袋从膝盖上滑下去,叶祈弯腰帮他捡起来,手指碰到他的手背,还是凉的。“你手怎么还是这么凉。”“春天也这样,习惯了。”谢屿把帆布袋接过去,推开车门。“明天开学前再见一面。”“好。”“那我明天来接你。”“不用接,你说地方我自己去。”叶祈说那学校旁边那家日料店。谢屿点了点头,关上车门,往小区里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叶祈,那个松果我会一直留着。”叶祈握着方向盘,看着他在路灯下站了片刻,然后推开铁门进去了。

第二天下午,叶祈到日料店的时候谢屿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还是那件浅粉色毛衣,正低头翻菜单。他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谢屿抬起头,“你迟到了五分钟。”“路上堵车。”“叶祈,你一个在连城上学的人,在北京跟谁说堵车。”叶祈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我忘了。”谢屿嘴角弯了一下,把菜单推过来。

这顿饭吃得很慢。他们聊了聊谢屿下学期的演出安排,聊了聊叶祈的教授有多难搞,聊了聊季北上次说要去连城旅游结果到现在还没订机票。谢屿说季北这个人拖延症比你还严重。叶祈说我不拖延,我只是论文写得慢。谢屿说你那叫写得慢吗,你那是根本不写。叶祈说我这次写了八千字,你夸我一句很难吗。谢屿想了想,“写得不错。”叶祈说能不能有点感情。谢屿说写得真不错。叶祈说算了你还是别夸了。

从日料店出来的时候是下午三点。阳光很亮,街边的银杏树已经冒出了嫩绿的芽。叶祈站在店门口,“那我走了,明天早上飞连城。”谢屿站在他对面,手里拎着帆布袋,帆布袋里装着那个放着松果的盒子。“好,一路顺风。”叶祈看着他,犹豫了片刻,然后上前一步,伸手把谢屿羽绒服帽子上那片不知什么时候沾上的银杏枯叶摘下来,“春天了还沾枯叶,你帽子该换了。”谢屿看着他把枯叶揉碎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笑了一下。然后他转身往学校方向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叶祈,等你再回北京的时候,我再弹一首曲子给你听。”叶祈说一言为定。谢屿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叶祈看着他的背影走进校门,才转身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谢屿发的消息:那首曲子我已经开始练了。叶祈问是哪首。谢屿说等你回来就知道了。

叶祈回到连城之后,生活重新进入正轨。他把装着松果的盒子放在宿舍书桌上最显眼的位置。室友问这是什么,他说是定情信物。室友说你和谁定情了,叶祈说还没定,快了。室友说快了是什么意思,叶祈说就是在路上了。三月下旬,连城开始回暖,他每天早上起来会给谢屿发条消息。有一天谢屿发来一张照片,是一张手写的乐谱,铅笔写的,音符旁边标着指法,角落写了一行小字:触键别太快。叶祈把这张照片存进相册。

四月初,叶祈收到了季北的消息。季北说谢屿的生日快到了,你知道他喜欢什么吗。叶祈说我比你知道得多一点。季北说那你准备送什么,叶祈说我还没想好。他给谢屿发了条消息:你生日想要什么。谢屿回:你不是应该自己想吗。叶祈说我想不出来,你提示一下。谢屿回了个猫猫表情。

谢屿生日那天是四月的一个周六。叶祈提前一天飞回了北京,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在央音旁边的花店买了一束很小的白色桔梗,没有卡片,只让店员在包装纸上写了两个字:谢屿。他站在琴房楼下等,看见谢屿从门里走出来的时候把花递过去。谢屿低头看着那束桔梗,翻过包装纸看到那两个字。他抬头看着叶祈,“你怎么回来了。”“回来兑现赌注。”“我上次说的赌注是演奏会,你已经兑现了。”“那这次是新赌注。”“我没跟你赌。”“那你收下花就行。”谢屿把花抱在怀里,看了他很久,“你还记得我第一次上台弹琴,你在最后一排偷看我的时候穿了一身黑。”“记得,那天你还差点把我认出来。”“后来你在台上给我送花,那是第二次。”“你数这么清楚。”“第三次,今天。”叶祈看着他,“那以后每次生日我都送你一束,这样你就不用数了。”谢屿低头把脸埋进桔梗花里,花茎的香气很淡,他的声音也很轻。“好。”

那束桔梗被谢屿养在琴房里,放在谱架的旁边,阳光能照到的位置,每天练琴的时候都能看见。

后来叶祈经常往返于连城和北京。季北在群里说他机票钱加起来够买一辆车了,叶祈说那辆车还不如我见谢屿一次。季北说你这话说得像情话,叶祈说本来就是。谢屿在下面回了个句号,然后又回了个猫猫表情。

六月的时候谢屿参加了一个全国性的钢琴比赛,进了决赛,决赛在七月。叶祈说我去看你比赛,谢屿说你七月不是有小学期吗。叶祈说翘了。谢屿说小学期翘不了。叶祈说那就请假,你比赛比较重要。谢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叶祈,其实你不用每次都飞回来。”“我想回来。”“我知道,但你的课也很重要。”“那你拿冠军回来,我就在电视上看你。”谢屿笑了一声,“哪有电视转播,你看网络直播吧。”叶祈说那也行。谢屿说你怎么突然这么听话。叶祈说我一直很听话。谢屿说你是最不听话的那种人,看起来很听话,其实谁的话都不听。叶祈说那我听你的。谢屿说叶祈。叶祈说嗯。谢屿说没什么,就是叫一下你。叶祈把手机贴在耳边,听着谢屿那边琴房的窗户被风吹动的声响,过了很久才说,“我去看你决赛。”

决赛那天叶祈到得很早。演奏厅比央音的大很多,他坐在中间靠后的位置。谢屿是最后一个出场,他弹了肖邦第一叙事曲。叶祈坐在台下,看着谢屿的手指在琴键上起落。每一个音符他都听过很多次了。他想起很早以前,早到还没有在一起的时候,高二的水房雾气弥漫,那个被烫了也不躲的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很漂亮,没有焦点。那时候他想把这个人拽出来,拽到有光的地方。

现在的谢屿坐在聚光灯下,他的手指在琴键上起落,他的眼睛里有光。

最后一个音落下之后,谢屿站起来朝台下鞠躬。掌声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叶祈坐在人群里鼓掌。比赛结果公布的时候谢屿拿了第二名。谢屿站在后台,把乐谱抱在怀里,看见叶祈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我没拿冠军。”“我知道,第二名已经很厉害了。”谢屿低头看着手里的乐谱,“那首曲子我练了很久,触键还是不够好。”“我觉得很好。”“你是外行。”“我是外行,但我知道你弹得好。”谢屿抬起头看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弯起嘴角。“好吧,既然你这么说。”叶祈说那请你吃宵夜,庆祝你拿亚军。谢屿说庆祝亚军这种事只有你能想出来。

他们在学校附近吃了馄饨,同样的店,同样的鲜肉和荠菜口味。谢屿还是点鲜肉的,叶祈还是点荠菜的。馄饨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谢屿拿勺子舀了一个,吹了两下送进嘴里,嚼完说这次比以前好吃。叶祈说因为你心情好。谢屿说可能是因为你来了。叶祈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他看着谢屿低头专注吃馄饨的侧脸,把这句话收进心里,放在很安全的位置。他想,这大概就是谢屿能说出口的最接近的话了。

九月开学之后叶祈升了大三。课表更满了。谢屿也开始准备新的比赛和演奏会,琴房的时间越来越长,回消息的速度从秒回变成了隔半天再回,但每次回都会先发一个猫猫表情。叶祈说你怎么老发这个表情。谢屿说程致远说你喜欢猫,上次在艺术楼蹲着喂猫喂了半小时都不走。叶祈说那是高一的事你记到现在。谢屿说嗯。叶祈说你记性这么好怎么不去参加记忆大赛。谢屿说你记性也不差,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对着我喊校花。叶祈说那是我一生中最社死的时刻,你能不能忘了。谢屿说不能。

十月的时候叶祈在连城待了整整一个月没有回北京。期中论文和小组作业把他压得喘不过气。他给谢屿发消息说今天又在图书馆坐了一天,谢屿回说我也是,琴房坐了一天。叶祈说我好想回北京。谢屿说等你回来。叶祈说我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吃那家馄饨。谢屿说那家店冬天才营业。叶祈说那就等冬天。

冬天来得很快。十一月下旬,叶祈订了回北京的机票。这次不是因为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他正好有几天假,而谢屿的演奏会也在那几天。他现在已经不需要找理由了。

飞机落地的时候北京正在下雪。叶祈从机场出来,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和大衣领口上,他仰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想起去年冬天他也是这样站在北京的雪地里,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趟回来会怎么样。现在他知道了。

谢屿的演奏会在他到北京的第二天。叶祈还是坐在那个位置,第三排正中间。谢屿弹完最后一个音,站起来朝台下鞠躬,目光落在第三排正中间那个位置上,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演奏会结束之后叶祈在后台门口等他。谢屿换了件浅灰色的毛衣出来,抱着乐谱,看见他就笑了一下。“今天弹得好。”“谢谢你来。”“现在每次见面你都说这句话。”“因为每次你都来了。”“以后每次我都来。”谢屿抱着乐谱,看了他很久。后台的走廊里安静而温暖,灯光是暖黄的,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得很近。

十二月,叶祈又回了北京。这次是寒假。他爸问他今年过年有什么安排,叶祈说在家过完除夕,初二去延庆。他爸说又去延庆。何琮在旁边说你上次不是跟谢屿去的吗。叶祈说是,这次也是跟谢屿去。何琮说你们俩现在是什么关系。叶祈说还在追。叶秉文靠在沙发上,说你追了快两年了吧,你这效率是不是有点问题。叶祈说细水长流,你不懂。叶秉文说你妈当年追我的时候只用了两个月。何琮说谁追你,明明是你追我。叶秉文说是是是,我追你。叶祈坐在客厅中间,觉得自己这个电灯泡功率有点大。

出发去延庆那天是大年初二。叶祈开车去接谢屿,谢屿从小区里出来的时候穿着那件白色羽绒服,围巾还是去年那条。暖手宝被他换了个新的,还是粉色,还是猫猫头。叶祈说你怎么又买了一个,谢屿说旧的用了一冬天,不太热了。叶祈说那我再给你买一个。谢屿说不用,我自己买了。

车开出市区上了高速,窗外的田野还是枯黄的,银杏树还是光秃秃的,但阳光很好。谢屿靠在副驾上,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风景,“又是一年了。”“嗯,去年这时候你还在想怎么甩掉我。”“我没有想甩掉你。”“你说了下次不用了。”“那你也没听,你第二天就来还乐谱。”“乐谱是你自己落在我车上的。”“对,我故意的。”叶祈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顿了一下。车厢里安静了片刻,然后叶祈把车靠边停在了应急车道上,打了双闪。他转过头看着谢屿。谢屿靠在副驾上,把围巾往下拽了拽,露出下巴。他的眼神很安静,但里面有细碎的光在闪。“你之前问我为什么讨厌下雪,问了好多次,我都没好好回答你。”叶祈没有说话。谢屿说现在我想告诉你了,所有的,从七岁生日那天开始,都告诉你。叶祈说好。然后他重新发动了车,把双闪关了,把车缓缓开回主路。延庆的山脊在远处隐约可见,山顶的积雪在阳光下发着白光。谢屿靠在副驾上,开始讲述那些他从未跟任何人说过的事。他的声音很平,像是下了很久的决心才把这些话从很深的地方捞出来。叶祈开着车,安静地听着,偶尔在等红灯的时候偏头看他一眼,然后继续往前开。延庆的山路在前方蜿蜒着,阳光洒了一路。他们离春天还有一段距离,但已经在往那个方向走了。谢屿靠在副驾上,车窗外延庆的山脊在远处起伏,阳光透过挡风玻璃落在他膝盖上摊开的手指上。他把手指慢慢蜷起来,又松开,反复了几次,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声音还能正常发出来。

“七岁生日那天,我在窗玻璃上画了一个蛋糕。”他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三层,插着蜡烛。我画了很多遍,因为霜花会化,画完一遍又要重新画。”叶祈把着方向盘,车速不快,没有插话。谢屿看着自己的手指。“我等了一整天,妈妈没有回来。后来她回来了,全身都是湿的,外面在下雪,她没有打伞。”他顿了顿,把手指蜷起来放在膝盖上。“她打了我。”

车厢里只有暖风出风口低低的嗡鸣。叶祈握着方向盘的手收紧了一下,又松开。谢屿继续说,语气像是在念一份和自己关系不大的病历。“之后好几年都是这样。她不是不爱我,她是生病了。她打完我会抱着我哭,说小屿对不起,妈妈不是故意的。”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偏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行道树。“但下次还是会打。”

叶祈在等红灯的时候偏头看了他一眼。谢屿的侧脸映在车窗玻璃上,睫毛垂着,嘴唇抿成一条很细的线。他没有哭。叶祈收回视线,绿灯亮了,车继续往前开。

“十四岁那年,她改了我的中考志愿。”谢屿把腿蜷起来,脚踩在座椅边缘,双手抱着膝盖。“我本来可以考央音附中。她瞒着我改了志愿表,我收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才知道。那天我回家跟她吵了一架,她把我的钢琴砸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琴键碎了一地。我蹲在地上一片一片捡,手指被琴弦划破了,血滴在白色琴键上。我不觉得疼。”叶祈把车速又放慢了一点。谢屿说,“后来我才知道,那种不觉得疼的感觉本身就是有问题的。”

“高中之后我开始吃药。一开始吃两种,后来加到三种。副作用很大,早上起来手会抖,弹琴的时候触键不稳。”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双手现在稳稳地放在膝盖上。“我花了一年多才把触键重新练回来。那时候我们还没在一起,你每天来水房接水,站在我后面排队。我知道你是故意的。”

叶祈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你知道?”

“嗯。”谢屿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淡。“你还画了张路线图,贴在自己课桌内侧。程致远拍给我看过。”

叶祈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程致远这个叛徒。”

谢屿把脸埋在膝盖里,沉默了一会儿。再抬起头的时候表情平静了很多,像是在继续说一个已经开了头的故事。“我们分手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不想弹琴。琴键一碰到手指,我就想起那天地上碎掉的琴键和妈妈砸琴时的表情。后来还是继续弹了。大概是因为不弹琴的话,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叶祈没有说话。他把右手从方向盘上放下来,搁在中间扶手箱上。谢屿低头看着他的手,看了片刻,把自己的手轻轻放了上去。叶祈的手指是热的。谢屿的指尖还是凉的,但已经不抖了。

“我一直在吃药。这两年换过几次药,现在这几种副作用比较小。失眠还是会有,下雪天还是不太舒服,但比前几年好一点。”他顿了顿,“你回北京之后,好像又好了更多一点。”

叶祈把车靠边停在了路边的观景台上。他熄了火,解开安全带,转过头看着谢屿。谢屿的睫毛上沾着一点不知道什么时候溢出来的水汽,但他还是在努力保持那个很淡的笑。叶祈伸出胳膊把他拉过来。谢屿的额头抵在他肩膀上,没有挣开,也没有哭。叶祈的手按在他的后脑勺上,感觉到几缕碎发从指缝间滑出来。他把下巴搁在谢屿的头顶,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谢屿说嗯。叶祈说以后每个下雪天我都来找你。谢屿又嗯了一声,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叶祈说要是我不在连城,你就给我打电话。谢屿说打电话很贵。叶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谢屿也弯了一下嘴角。

车重新发动的时候,窗外的山脊线已经被夕阳染成橙色。前方的路牌上写着延庆度假村还有十几公里,去年冬天他们第一次去那里时,路边的银杏树还是光秃秃的,现在树枝上已经有了一层很淡的绿意。谢屿靠在副驾上,把那杯已经凉透的椰奶端起来喝了一口。他说冷了的椰奶不太好喝。叶祈说那到了我给你换热的。谢屿说没有热的椰奶。叶祈说那我让厨房现煮。谢屿歪头看着他,“不要搞特殊。”叶祈把着方向盘,说我已经搞了很多次特殊了。谢屿想了想,把杯子里剩的凉椰奶喝干净,空杯子搁在杯架上,说我有个东西要给你看。他从帆布袋里拿出那个装着松果的透明盒子,又从盒子底下抽出一张对折的纸,放在中控台上。叶祈在红灯的时候打开那张纸,是一张铅笔写的小字条,字迹很眼熟,笔画很细,铅笔削得很尖。上面只有一行字:触键别太快。他认得这张字条,是谢屿发给他的那张乐谱照片里夹着的。他把字条重新折好,放进大衣内侧口袋里,和那个装着松果的盒子放在一起。他说你什么时候写的。谢屿说演奏会之前,想说万一你忘了来看比赛,我就让程致远转交给你。叶祈说我没忘。谢屿说我知道,所以我今天直接给你了。叶祈发动了车,说以后不用程致远转交。谢屿说好。叶祈说直接给我。谢屿又说了声好。延庆的山路在落日里向前延伸,他们的车安静地开在这条逐渐暗下来的路上。谢屿靠在副驾上,把手从膝盖上放下来,搁在叶祈搭在扶手箱上的手指旁边。没有握住,只是放在旁边,指尖几乎碰到指尖。车窗外,远山的轮廓沉进暮色里,一路跟着他们,往度假村的方向驶去。到度假村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大堂的灯光暖融融地从落地窗里透出来,照在门口那棵矮松上。松树上还挂着去年冬天留下的装饰小灯,一闪一闪的,在春夜的微风里轻轻晃动。

谢屿解开安全带,没有立刻下车。他隔着挡风玻璃看着那棵松树,说:“上次来的时候它还挂着雪。”

“现在雪化了。”叶祈熄了火,偏头看他。

“嗯。”谢屿推开车门,春夜的风吹过来,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气息。他仰头看了一眼大堂门口那盏水晶灯,光从旋转门里漏出来,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程致远从大堂里跑出来,手里还举着手机。“你们俩怎么才到!我都拍完两期vlog了!”许临生跟在他后面,说季北已经在餐厅占好了位置,今晚吃铁板牛肉,那家店老板听说他们又来了,特意多送了一份炸鸡排。姜澄靠在旋转门旁边,相机挂在脖子上,看见谢屿和叶祈一前一后走进来,举起相机按了张照片。她说这张光线刚好,两个人一前一后,跟电影海报似的。

季北从餐厅那边探出头,手里还拿着筷子。“快点快点!牛肉要凉了!”周向笛在后面说铁板牛肉本来就是热的,凉不了。季北说那也快点,我等这口等了半年。叶祈走过去坐下,拿起桌上的湿巾擦手,顺手抽了一张放在谢屿碗边。

老板端着铁板牛肉从厨房里出来,看见叶祈和谢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俩又来啦?上次那位小同学还加了我微信,问我铁板牛肉的秘方,说要回去自己做。”谢屿低头喝椰奶,耳朵尖有一点点红。叶祈偏头看他,“你还问过秘方。”谢屿把杯子放下来,“问了,老板没给。”

季北在旁边笑得筷子差点掉地上。许临生说谢老师还会下厨呢。程致远说他上次在我家煮泡面把锅烧糊了,你们还是别期待了。谢屿说那次是你家的锅不好。程致远说对,都是锅的错。

吃完饭之后几个人在餐厅里坐了很久。季北说这次来延庆和上次感觉完全不一样,上次是冬天,到处都是雪,这次雪化了,树枝上冒了绿芽。许临生说下次来就是夏天了,可以爬山。姜澄说夏天光线好,适合拍照。程致远说我不管什么季节,只要叶少赞助场地我就来。叶祈说那下次你洗碗。程致远说当我没说。

从餐厅出来之后,叶祈和谢屿没有直接回别墅。两个人沿着度假村的小路走了一段,夜风很轻,矮松上的装饰灯一闪一闪的,映在石板路上。他们走到那棵百年松下面。松树在夜色里安静地立着,枝叶间漏下几缕月光。谢屿在树下的长椅上坐下,仰头看着树冠。叶祈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夜晚的山谷很安静,能听见远处溪流的水声,和风穿过松针时细碎的声响。

“你刚才在车上说,以后每个下雪天都来找我。”谢屿看着头顶的松枝。

“嗯。”

“那不下雪的时候呢。”

叶祈偏头看他。谢屿还是仰着头,侧脸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他没有等叶祈回答,自己先开了口。“不下雪的时候也可以来。”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确认某种权利。

叶祈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在长椅上,手指离谢屿的手很近。“好。”他说。

谢屿把手从膝盖上放下来,搁在叶祈的手旁边,指尖几乎碰到指尖,没有握住,只是放在那里。夜风吹过来,松枝轻轻摇晃,把月光筛成无数个细碎的光斑,落在他们并排放在长椅上的手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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