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看吗?”叶祈歪着头问他。
“好看呀。”谢屿点了点头。
“我帮你拍张照吧。”叶祈从兜里掏出手机。
“你行吗?”谢屿狐疑地往树下站。
“啧,把心放回肚子里吧。”叶祈举起手机对准谢屿。
谢屿站在松树下,有点僵硬,但叶祈还是按下了快门。照片里谢屿正偏头看向镜头,嘴角还带着一丝没来得及收回的笑意。他低头看了看成片,把手机递给谢屿,说这张不错,回去发给你。谢屿接过手机看了一眼,没有像以往那样礼貌又疏离地说谢谢,而是轻轻点了点头,把手机还给他,说还行。
“还行就是很好。”叶祈把手机揣回口袋,笃定地说。
姜澄在前面喊他们,说观景台的光线绝了,要趁现在拍合照。一行人加快脚步,程致远的vlog旁白飘在队伍前面,季北和周向笛像左右护法一样拌着嘴。叶祈偏头看了谢屿一眼,谢屿正把围巾往上拽,他的鼻尖被冷空气冻得微微发红,呼吸在空气中化成一团团白汽。
“冷吗?”叶祈把手伸进大衣口袋,摸出那个备用的暖手宝,递了过去。
谢屿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粉色猫猫头的暖手宝,沉默了片刻,“你到底买了多少个这种东西。”
“顺手,多拿了几个。”叶祈语气随意,已经把手伸了过去。谢屿接过来揣进羽绒服口袋里,指尖在口袋深处轻轻蜷了一下,暖手宝的热度从掌心慢慢蔓延到指节。
观景台是个木质平台,搭在山谷的拐角处,视野很开阔。站在栏杆边上能看见整片雪谷的全貌,远处滑雪场的雪道像几条白色的绸带从山坡上垂下来,再远一点是层叠的山脊。姜澄架好三脚架,招呼所有人站好。叶祈和谢屿又被安排在最中间的位置,快门响起的瞬间,谢屿没有像从前那样刻意躲开叶祈的肩膀。程致远喊着今天素材够了够了,许临生说那晚上把火锅吃回来,季北已经开始研究今晚的菜单。谢屿则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远处的雪山拍了张照片。
从观景台下来之后,一行人沿着栈道往回走。季北在雪地里发现了一串脚印,非说是兔子的,周向笛看了两秒,说是松鼠的,两个人又在路边蹲下开始争论。姜澄和许临生走在最前面,程致远在他俩后面扛着手机,自动请缨当了这趟出行的专属摄影师。几个人热热闹闹地走在前面,叶祈和谢屿落在最后。谢屿忽然停下脚步,在路边一棵矮松下弯下腰,从雪地里捡起一个松果,个头不大,鳞片完整,品相很好。他把松果托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忽然转身递到叶祈面前。
“给你。”谢屿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
叶祈低头看着那枚松果。它静静地躺在谢屿被冻得微微泛红的掌心,鳞片上还沾着一点没化完的雪。他伸手接过来,把它放进口袋里,说谢谢,然后听见谢屿在前面边走边说昨天滑雪的赌注还没兑现。叶祈落后他半步,问他是不是想到了,要他现在兑现。谢屿偏头看了他一眼,说叶祈,下学期有场演奏会,赌注就是你来听。
叶祈脚步顿了一下。他看着谢屿那双浅色的眼睛,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说好,我一定去。
回到别墅后,程致远在群里宣布晚上六点半吃火锅,谁迟到谁刷碗。叶祈换了件宽松的卫衣,洗了个澡,把头发吹得半干,靠在客厅沙发上,想起刚才在雪谷时谢屿递来松果的那只手,被冻得指尖泛红,却稳稳地托着那枚品相完好的松果。他从大衣口袋里摸出那个松果,放在茶几上,拍了张照片。相册里最新一张还是刚才在雪谷给谢屿拍的,谢屿站在矮松下面,阳光从树枝间漏下来,在他的轮廓上融出一层柔软的边。他看了片刻,把手机放回沙发上,起身倒水。
晚上火锅是自助。季北端了四五盘肥牛堆在旁边,周向笛说他拿的是六人份的量,程致远、许临生、姜澄三个人推着调料车回来,开始给每个人的碗里精准投放致死量的香菜。叶祈端着一碗没加香菜的调料越过人群,放在了谢屿面前,旁边还配了一杯冰椰奶。谢屿抬头看了他一眼,叶祈没等他说话,又转身继续和季北斗嘴。许临生举起杯子,清脆的碰撞声在火锅的热气里回荡,说为了延庆、为了寿星、为了大家都能心想事成,干杯。
这顿饭吃得很长,锅里始终滚着汤,白汽腾腾地往上冒,模糊了每个人的脸。季北吃到后半程瘫在椅子上说不行了,周向笛在旁边拿着漏勺捞锅里剩下的食材,精准地把最后一片肥牛捞进了自己碗里。叶祈端着杯子慢慢喝着椰奶,旁边的谢屿正用筷子戳碗里一块煮得有点老的豆腐,戳了两下没戳起来,叶祈拿起漏勺帮他捞起来放进碗里。谢屿说谢谢,叶祈说嗯。
晚上十点,火锅的余热终于散了。谢屿回到房间,把羽绒服挂进衣柜的时候,口袋里的暖手宝硌了一下柜门。他掏出来放在床头柜上,粉色的猫猫头正看着他,看着有点蠢,但很暖和。他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枚松果上。那是叶祈还给他之后,他又带回来的。他把松果拿起来,放在暖手宝旁边,去浴室洗澡。
夜深了,别墅里很安静。季北在群里发了张今晚火锅的残局照片,配文是“如秋风扫落叶一般”。叶祈躺在床上,窗外远处山谷里的灯火还亮着几盏。今天谢屿给了他一枚松果,他没舍得把它放进包里,准备明天找个盒子装上,带回家。手机在旁边亮了一下,是谢屿在群里回了个晚安,过了一会儿,又单独给他发了一条相同的消息。叶祈盯着那两个字看了片刻,打了两个字回去:晚安。
第二天早上,叶祈是被手机震醒的。程致远在群里发了今天的行程表,自由活动,晚上跨年聚餐,然后是跨年烟火。季北在下面回了一句“自由活动的意思是不是可以睡到中午”。叶祈把手机扣在枕头上,翻了个身,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他躺了一会儿,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摸到那个松果。他把松果放回床头柜上,起身洗漱。
从房间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壁炉的火已经灭了。谢屿从楼梯上走下来,换了件浅粉色的毛衣,头发散着,发尾还有点没干的潮气,贴在后颈上。“早。”叶祈把水杯搁在岛台上。“早。”谢屿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牛奶,倒了一杯放进微波炉里加热。叶祈看着他,发现他刚睡醒的时候脸上还带着一点没完全褪去的困意。微波炉叮了一声,谢屿把牛奶拿出来,端着杯子往客厅走,在沙发上坐下,把腿蜷起来,开始慢慢喝。
叶祈端着自己的水杯跟过去,在沙发另一头坐下。两个人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谢屿把空杯子放在茶几上,歪头靠在沙发扶手上,“今天的行程是什么。”叶祈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群消息,“自由活动,晚上跨年聚餐,然后是烟火。”谢屿点了点头,“那上午做什么。”叶祈想了想,“你想做什么。”谢屿把腿放下来,踩在地毯上,“我看到健身房旁边有个琴房。”
叶祈愣了一下,“这里有琴房?”
“有,昨晚程致远说的,在大堂二楼。”谢屿站起来,把杯子拿去厨房冲了冲放在沥水架上。“我去练会儿琴。”
谢屿从房间拿了那本巴赫的乐谱,往大堂二楼走。琴房不大,一架立式钢琴靠墙放着,琴凳上铺着深灰色的坐垫。窗帘半拉着,阳光从另一半窗户涌进来,落在琴键上,把黑白的键面照得发亮。他把乐谱摊开放在谱架上,手指放上琴键。巴赫的复调在他手下一个声部一个声部地展开。
叶祈在大堂二楼找了半天,终于在一扇虚掩的门后面听见了钢琴声。他没有推门进去,靠在走廊的墙上,胳膊交叉在胸前。钢琴声从门缝里流出来,和高中时那些黄昏他站在琴房外面听过的声音一模一样。他靠在那里听完了整首巴赫,直到琴声停了,才推开门走进去。谢屿正低头在谱子上写东西,铅笔在他指尖转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他。“你什么时候来的。”“刚才,”叶祈靠在门框上,“弹完了?”“嗯。”“那去吃饭吧。”
午饭还是在昨天那家餐厅。季北端着一盘堆成小山的自助沙拉坐在他们对面。程致远和许临生坐在隔壁桌,正在讨论下午要不要去雪场再滑一趟。叶祈端着餐盘在谢屿旁边坐下,“你下午还练琴吗。”“下午休息,手有点酸。”“那去泡温泉,私汤下午没人。”谢屿想了想,“好。”
下午两点,别墅后院的温泉池只有他们两个人。池边的石头上还积着薄雪,池水冒着白汽,在冬日下午的阳光下蒸腾出一层氤氲的雾。谢屿披着浴袍从里面走出来,在池边试了试水温,慢慢沉进去,靠在叶祈对面。他闭着眼睛,睫毛上沾着一点水汽,呼吸很轻。
“你昨天比赛之前紧张吗。”谢屿睁开眼。
叶祈靠在池壁上,想了想,“不紧张。跟你比不紧张。”
“为什么。”
“因为输了也不丢人。”
谢屿没有接话,他把夹子取下来,头发散落在肩上。他往池子中间挪了半寸,水面轻轻晃了一下,又恢复平静。“叶祈,你下学期什么时候回连城。”“开学前一周。”“开学前一周,那还有很久。”谢屿的头靠在池壁上,闭上眼睛,水汽氤氲中他的侧脸显得格外柔和。“可以在北京多待几天。”叶祈看着他,池水很热,但他觉得胸口那股暖意不是因为水温。他说好。
下午四点,季北睡醒了午觉,在群里发起了一个活动投票——雪地飞盘。叶祈说不去,其他人居然全票通过。叶祈和谢屿坐在落地窗前,隔着一层玻璃看他们在雪地里撒野。程致远倒下去的地方刚好在窗户正对面,溅起的雪糊了一小片在玻璃上,叶祈在那片雪雾上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谢屿伸手在那个笑脸旁边画了个圈,说这是太阳。叶祈说你这太阳画得比我笑还难看。谢屿把手指上的雪水抹在他袖口上。谢屿笑了一下,转回去继续看窗外。
天色渐渐暗下来。晚餐是跨年聚餐,餐厅特意布置了气球和彩灯。许临生换了一身人模狗样的衣服,被季北拉着拍了至少五十张照片。程致远开了两瓶红酒。姜澄把相机架在三脚架上,设了定时,一群人举着酒杯挤在一起,在快门响起的时候同时喊出跨年快乐。镜头定格的瞬间,叶祈正偏头看着谢屿,谢屿正对着镜头弯起眼睛。程致远醉醺醺地说新年愿望是世界和平,然后转头问叶祈的愿望是什么。叶祈端着酒杯,看着对面正低头吃提拉米苏的谢屿,“我的新年愿望很简单。”他没有说是什么,但谢屿吃提拉米苏的勺子停了一下。
跨年烟火在零点准时升空。谢屿抬头看着头顶那片绚烂的夜空,呼出的白汽在空气中迅速消散。叶祈站在他旁边,看着他被烟火照亮的侧脸,想起两年前跨年夜在摩天轮上,谢屿也是这样仰头看着窗外。“谢屿。”谢屿转过头来,烟火在他身后一朵接一朵炸开,金色的、银色的、红色的光落进他浅色的瞳孔里。“新年快乐。”又一朵烟花炸开,把他的声音盖住了一半,但叶祈读出了他的口型:新年快乐。
烟火表演结束的时候,人群渐渐散了。叶祈和谢屿走在最后面。谢屿把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低头踩雪,一步一步,走得很认真。叶祈走在他旁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他们的影子被庭院里暖黄的灯光拉得很长,在雪地上并肩铺成两道平行的轮廓。
谢屿在客厅里站了片刻,把围巾解下来叠好放在沙发上。“我先上去了。”“明天见。”谢屿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叶祈,新年快乐。”叶祈站在客厅里,壁炉的火在他身后噼啪轻响。“新年快乐。”
季北在群里发了一长串照片,最后一张是跨年烟火下所有人的背影,他和谢屿站在最右边,谢屿仰头看着天空,他侧头看着谢屿。他把这张照片保存进相册,设置了为壁纸,然后锁屏。窗外远处山谷里的灯火还亮着,在雪地里晕开一小团一小团暖黄的光。新的一年开始了,他想。
第二天早上,叶祈是被程致远的敲门声震醒的。“退房了少爷!十点之前要退房!”叶祈把被子蒙在头上翻了个身。门外程致远的脚步声咚咚咚地往楼下去了,紧接着是季北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说我的手套又找不到了,周向笛说在你枕头底下。
叶祈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收拾行李的时候他把床头柜上那个松果拿起来,用纸巾包了两层,塞进大衣内侧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谢屿发的消息:你好了吗。叶祈回:快了,箱子拉链卡住了。
退了房之后,两辆宾利一前一后停在度假村门口。司机把所有人的行李往后备箱里塞,季北站在旁边数箱子,“一二三四五六七八,我们六个人带了八个箱子。”“有三个是谢屿的。”叶祈说。季北看了一眼那三个并排站着的箱子,一个粉色一个白色一个银色,“这很合理。”
回程的车上,叶祈和谢屿坐在后排。司机还是那个司机,开得稳当而沉默。车窗外,延庆的山脊渐渐远了,积雪的山顶在后视镜里缩成一个小小的白点。谢屿靠在车窗边,看着外面不断后退的风景。“你什么时候回连城。”“后天。”叶祈把保温杯递过去,“还热的。”谢屿接过去喝了一口,又递回来。谢屿点了点头,歪头靠在椅背上,慢慢闭上眼睛。
车停在谢屿小区门口的时候是下午一点。谢屿的三个行李箱被拎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路边。叶祈从车窗里探出头。“微信联系。”“嗯。”谢屿拉起那个粉色箱子的拉杆,转身往小区里走。叶祈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铁门后面。他从大衣口袋里摸出那个用纸巾包着的松果,鳞片完整,品相完好,是谢屿从雪地里捡起来递给他的。他把松果重新包好,放回口袋里。
叶祈到家的时候何琮在客厅做瑜伽。她把瑜伽垫铺在电视机前面,一条腿站在地上另一条腿盘在膝盖上,看见叶祈拖着箱子进来,姿势纹丝不动。“回来了。”“嗯。”“玩得好吗。”“挺好。”他把箱子拎上楼,把松果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来,放在书桌上。他找了半天,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空的透明小盒子,把松果放进去,盖上盖子。盒子放在他床头柜上,和水杯并排。他盯着看了片刻,拿起手机给谢屿发了条消息:到家了吗。过了片刻谢屿回:到了。叶祈打字:松果我拿盒子装起来了。谢屿没回。叶祈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把手机拿起来,给谢屿发了条消息:开学前一周我还在北京。谢屿回了个嗯。
寒假剩下的日子过得很快。叶祈在家窝了几天,被何琮拉去参加了两场亲戚聚餐,被他爸叫去旁听了一次公司会议,其余时间都在房间里对着电脑发呆。他的论文还停留在摘要两个字。他给谢屿发消息:你在干嘛。谢屿回:练琴。过了几分钟又发了一条:你论文写完了吗。叶祈没回。谢屿又发了一条:程致远说你上次跟他说一个字都没写。叶祈打字:你别听他瞎说。谢屿回了个狗头。
开学前一周,叶祈约谢屿出来吃了顿饭。谢屿点了一碗拉面,叶祈点了鳗鱼饭。谢屿吃拉面的时候会把筷子横在碗上,等汤凉一点再喝。叶祈看着他的手指搭在筷子边缘,想起高中时他也这样等汤凉。谢屿说下学期有场演奏会,在三月中旬,问他来不来。叶祈说三月中旬是开学第三周,课可能有点多。谢屿低头吃面,“哦。”叶祈看着他的发顶,“我飞回来。”谢屿抬起眼,嘴角弯了一下,“好。”
两天后叶祈上了飞连城的飞机。他把那个装着松果的盒子放进了随身背包里。飞机起飞的时候他靠在舷窗边,看着北京的城市轮廓越来越小。他打开手机,给谢屿发了条消息:起飞了。落地之后打开微信,谢屿回了一条:好。他把手机揣回口袋,拖着箱子走出机场。连城的冬天没有北京那么冷,风吹在脸上是凉的,但不刺骨。
新学期开始。叶祈的课表比上学期满,中国经济史换了老师,作业量翻了一倍。他从早到晚泡在图书馆里,偶尔抬头活动脖子,会在微信上给谢屿发条消息。谢屿回得很快,内容很简短——练琴、上课、考试,偶尔附一张琴房的照片,键盘上摊着乐谱,铅笔夹在谱子中间。叶祈会把他发过来的照片存进相册。
三月初,叶祈开始订回北京的机票。他把航班截图发给谢屿。谢屿回了两个字:收到。季北在群里问叶祈什么时候回来,说他搞到了两张演奏会的票。叶祈说我有票。季北说你怎么有的。叶祈没回。季北连发了好几个问号,周向笛在下面回了个狗头,说你还是别问了。
三月中旬的北京比延庆暖和一些,但还是冷。叶祈的航班下午两点落地,他直接从机场打车去了央音。演奏厅还是上次那个演奏厅,他在门口站了片刻。谢屿给他留的座位在第三排正中间,座位上贴着一张小小的纸条,上面用铅笔写着“叶祈”两个字,字很细,铅笔削得很尖。他把纸条撕下来夹进手机壳里,坐下来等开场。季北从后排探过头来,说你怎么坐到前面来了。叶祈说我这是特邀嘉宾席。
灯光暗下来,舞台上的聚光灯亮起来。谢屿从侧幕走出来。他今天穿了件黑色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衬衫,纽扣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那颗。他在钢琴前坐下,抬手的那一刻,袖口滑下去半寸,露出一截清瘦的腕骨,和他左耳上那枚银色耳钉。
他弹的是肖邦第一叙事曲。
叶祈坐在第三排正中间,看着谢屿的手指在琴键上起落。舞台上所有的光都落在他身上。第二乐章的时候谢屿抬头看了一眼观众席,目光准确地落在第三排正中间那个位置,然后低头继续弹。
最后一个和弦在演奏厅里缓缓散尽,掌声从四面八方涌上来。谢屿从琴凳上站起来,微微欠身。叶祈鼓着掌,想起上次他坐在最后一排没有鼓掌,只是坐在暗影里看着台上的谢屿,觉得谢屿离他很远。现在他坐在第三排正中间,谢屿刚才弹第二乐章的时候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想,距离好像没那么远了。
演奏会结束之后叶祈在后台门口等。季北和周向笛先走了,季北走之前说了一句帮我们跟谢老师说弹得太好了。叶祈说你自己发微信跟他说。季北说我发了,但他应该更想听你说。叶祈看着季北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想这话他没法学季北斗嘴接回去,因为季北说的是对的。
谢屿从后台出来的时候已经换了衣服。西装换成了那件浅粉色的毛衣,头发散下来,发尾还有点没干的潮气,贴在颈侧。他抱着那本波兰国家版乐谱,看见叶祈靠在走廊墙上,歪头笑了一下。叶祈说你今天弹得特别好。谢屿说谢谢你来。叶祈说这是赌注,我得兑现。谢屿抱着乐谱往走廊外面走,叶祈跟在他旁边。推开演奏厅侧门的时候冷风扑面而来,谢屿把围巾往上拽了拽,偏头看了叶祈一眼。“走吧,请你吃宵夜。”叶祈说好。
北京的春夜还是冷的,但风已经没有那么刺骨了。他们沿着学校外面的街道走,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叶祈走在谢屿左边,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步子不快。谢屿低头踩着他影子的边缘,说你的论文写完了吗。叶祈说写完了,八千字,交上去的时候我们教授说选题不错。谢屿说那你怎么感谢我。叶祈说那这顿宵夜算我的。谢屿说本来就是你请的。叶祈说那我再请你一顿。谢屿没有说话,但他踩影子的步伐慢了一点,和叶祈的步幅刚好保持一致。
他们去了学校后面那条街上的一家馄饨店。谢屿点了鲜肉馄饨,叶祈点了荠菜馅的。馄饨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扑了满脸,谢屿拿勺子舀了一个,吹了两下送进嘴里,嚼完说好吃。叶祈也舀了一个,烫得嘶了一声。谢屿说那家云吞本来就很一般,是你非要请我去那儿。叶祈说那下次你定地方。谢屿又舀了一个馄饨,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叶祈没听清。谢屿把馄饨咽下去,“下次再说。”
吃完馄饨出来已经快十一点了。叶祈说我送你回去。谢屿说好。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谢屿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把围巾解开重新系了一遍。叶祈说我帮你。谢屿把围巾递给他,叶祈接过来绕了两圈,把尾端塞进领口里,“好了。”谢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脖子上那条被叶祈系得有点紧的围巾,“你系围巾的水平不如你滑雪的水平。”叶祈说那我下次多练练。谢屿说找谁练。叶祈说找你。谢屿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