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手去拿手机。
手指摸到冰凉的屏幕,划开接听键,贴到耳边。
听筒里传来一声“喂”,他的耳朵接收到了,但那个声音像隔着一层厚玻璃,闷闷的,模糊的,是谁的声音他没去想。
然后他垂下眼,屏幕上的名字亮着。
叶祈。
那两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来电提示的正中央。
周围的空气忽然变轻了,窗帘的颜色从灰白变回了浅米色,茶几上的玻璃杯沿有一圈干了的水渍,熊歪倒在他旁边的沙发垫上,左耳被压出了一小片褶皱。
这些细节一个一个地变得清晰,像有人把焦距慢慢拧对。
他听见了自己的呼吸声,听见了客厅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嗒嗒嗒的,节奏很稳。
抬头看了一眼时间,下午14:18。
他把手机重新贴回耳边,叶祈带着笑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尾音微微往上扬,昭示着主人心情的雀跃。
他说:“我已经到你家小区门口了,你现在方便吗?”
谢屿回头看了眼窗外,“啊,方便。你到我小区对面的咖啡店等我吧,我很快过来。”
挂了电话,他走到玄关又停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粉色珊瑚绒睡衣,折回卧室拉开衣柜。
手指从一排挂好的衣服上划过去,挑了件浅灰色毛衣和一条黑色长裤。
换好之后对着镜子理了理领口,又从抽屉里拿了条十字架的项链,对着镜子戴上。
镜子里的人脸色还有点白,但比早上刚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好了不少。
他拿起梳子把头发梳了两下,发尾翘起来的那一撮用卷发棒卷了一下,贴回去了。
出门之前他站在鞋柜旁边,从口袋里抽出那张彩票看了一眼。
银色膜面完好无损,还没有刮。
他把彩票夹进手机壳里,换了双鞋,推开了单元楼的门。
外面的空气干冷干冷的,午后的日光明亮地铺在柏油路面上,把他的影子缩成脚边短短的一团。
小区对面的咖啡馆亮着暖黄的灯光,他推开玻璃门,风铃叮铃铃响了一声。
叶祈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午的光从玻璃窗外涌进来,把他整个人罩在一片温暖的色调里。
他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圆领卫衣,袖口松松地搭在手腕上,头发被光照得有点发棕,低头看手机的时候,睫毛尖被光勾出一层浅金色,在眼睑下方投了一小片扇形的影。
听见风铃声时他抬起头,看见谢屿推门进来。
他弯起眼睛,笑意从眼角漫开,坐在那片明亮的光里,连头发丝都泛着一层浅淡的金色。
他朝谢屿招了招手,手指修长,指节在光里显得很白净。
谢屿看着这样的叶祈,莫名觉得心情扬起来了。
整个人就像泡在碳酸汽水里,咕噜咕噜。
他冲叶祈笑了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叶祈把其中一杯咖啡推过来,说:“给你点的,拿铁,半糖。”
谢屿接过去喝了一口,低头看杯子的时候睫毛垂下来,嘴角还挂着一个很浅的弧度。
叶祈也端起自己身前的那杯咖啡喝了一口,美式,好难喝……
他把杯子放下,看着谢屿端着拿铁慢慢喝,手指拢在杯壁上,指尖被热饮的温度熨得微微泛红。
谢屿今天穿了件浅灰色毛衣,领口微敞,露出了一小截白净的锁骨。
他身后是整面落地窗,光线从背后漫过来,沿着浅灰色毛衣的肩线铺开,把毛衣边缘的绒毛照得发亮。
他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手里端着杯子,整个人像被这片光洗过一样。
头发已经有点长了,发尾贴着脖颈弯了个弧度,刚好垂在锁骨上。
今天没有扎小揪揪。
叶祈有些可惜地啧了一声。
他从旁边座椅上把那本巴赫的乐谱拿过来,放在桌上推过去。“你的谱子,上次落我车上了。”
谢屿接过去翻了翻,手指在最后一页停了片刻,然后把谱子合上放在桌边。“谢谢。”
叶祈看他修长的指尖在封面边角轻轻摩挲了一下,端起美式又喝了一口,呕。
他把杯子搁回瓷垫上,瓷器碰到木头,轻轻的一声。
“对了,许临生要过生日了你知道吗。十二月底,就跨年前两天。”叶祈暗戳戳试探道,“你们关系应该挺不错吧?”
谢屿点了点头,说:“好像听他提过。”
“他打算叫几个人一起去延庆那边玩几天,顺便跨年。”叶祈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不快,心里已经在算人数,“程致远和姜澄都去。他们让我问你有没有空。”
谢屿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一瞬。
他看着杯子里的拿铁,奶泡已经消了大半,液面平静地映着天花板的灯光。
“去几天。”
“大概一个星期,跨完年就回来。”叶祈说,“你不用操心行程,我都安排好了。”
“去延庆哪儿。”
“那边有个温泉度假村,我爸前几年投的,风景还行。”叶祈听着感觉有戏,立马掏出手机翻了翻,找到叶总之前发给他的度假村照片,推到谢屿面前。
屏幕上是几栋错落在雪地里的独栋小院,亮着暖黄的灯光,窗外能看到冒着白汽的温泉池。
池边的石头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白雪,水面被热气蒸得朦朦胧胧的。
谢屿低头看了片刻,经过叶祈的允许后,手指在屏幕上轻轻划了一下,翻到下一张。
下一张是度假村的大堂,挑高的天花板上吊着一盏仿水晶灯,光从上面洒下来,把大理石地板照得熠熠生辉。
“叔叔投的项目还挺多。”谢屿把手机推回来。
“他说这叫高瞻远瞩。”叶祈把手机收起来,清了清嗓子,“到了那边住独栋,一人一间房,不用跟别人挤。温泉池就在院子里,你想泡随时泡。”
谢屿端起拿铁又喝了一口。他喝咖啡的样子很乖,眼睫垂着,嘴唇碰到杯沿的时候会轻轻抿一下,然后把杯子放回瓷垫上,手指会在杯壁上停一会儿,像是在等那点温度慢慢散掉。
叶祈盯着他看了片刻,心里把刚才那段话复盘了一遍——措辞没问题,语气没问题,表情应该也够随意。他在裤子上蹭了一下掌心的汗。
“你可以考虑一下。”叶祈把手机收起来,语气尽量做到漫不经心,“反正离月底还有段时间,不用现在就答复我。”
谢屿端着杯子看了他片刻,目光很平静,静到叶祈后脖颈有点发麻。
谢屿把杯子放回桌面,手指在杯沿边停了一瞬。
“我回去想想,过两天告诉你。”
叶祈点了点头,端起美式又喝了一口,苦得他眼皮跳了一下。
谢屿靠在椅背上,肩膀后面是明亮的落地窗,光线从他背后穿过来,把他侧脸的线条勾得很清晰。
他的轮廓被光衬得干净利落,连睫毛尖上都挑着一点亮。
他看着叶祈,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许临生过生日,为什么是你来问我。”
叶祈端着杯子的手在半空中停了半秒。他清了清嗓子:“程致远让我帮忙问的。”
“哦。”谢屿应了一声,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你看上去好紧张,叶祈。”
他手肘撑在桌上,往前倾了倾,那双浅色的瞳孔被头顶的白光照得很透,里面有一点细碎的、不太明显的笑意。
“你很想要我去吗。”
叶祈张了张嘴,脑子里的措辞库瞬间清空。他看着谢屿老神在在地靠在椅背上,眼睛弯弯的,嘴角那个弧度不深不浅,刚好够把他的心跳从六十拽到一百二。
他深吸了口气,硬生生给自己憋出一个若无其事又漫不经心的笑容。
“想啊,人多更热闹嘛。”
叶祈说完这句话后就有点后悔,但说出去的话等于泼出去的水……
他清了清嗓子,把手机掏出来,解锁,点开微信二维码,整个动作一气呵成,中间差点把旁边的糖罐碰倒。
他把手机推到谢屿面前:“不管怎样先加个微信,你回去想好了跟我说。”
谢屿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个二维码,又抬起眼看他。
叶祈的表情绷得很平,耳朵尖却红了一片。
谢屿觉得有些好笑,但没戳穿,低头扫码,滴的一声。
好友申请弹出来,他点进叶祈的头像,看着那行微信昵称,手指停在屏幕上。
椰几。
谢屿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两秒,抬起眼,“椰几。”
叶祈把杯子端起来挡在嘴边,“怎么了。”
“没事儿,很……可爱?”谢屿把手机揣回口袋,眼睛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