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屿瘦了,而且瘦了很多。
这是叶祈时隔两年再次见到他时,闯入脑海的第一个念头。
猝然重逢的震惊与手足无措甚至还没来得及发酵,一股酸涩的心疼便已抢先一步,密密地漫上了心头。
谢屿在他面前站定。
酒吧的光从他身后涌进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层淡淡的金色。他还是那么漂亮,两年的光阴没有在他这张脸上留下任何的痕迹,依旧昳丽得夺目。
叶祈呆站在原地,脑子里一团浆糊。
他还没来得及想好再次相见的第一句话该说些什么,对方却已先他一步开了口。
“好久不见。”
声音不大,刚好压过酒吧的嘈杂。语气很平,叶祈听不出里面的任何情绪——或许根本就没有多余的情绪。
他就像在和一个不太熟的,偶然碰见的老同学打招呼。
叶祈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谢屿微微歪了歪头,朝他笑了一下。然后侧身从叶祈旁边走过去,大衣的下摆轻轻擦过叶祈的手背。
叶祈还站在原地,冷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得他后脑勺发凉。
身后传来许临生的声音:“谢屿!这边!”
叶祈回头了,视线穿过那些晃动的身影,落在卡座角落里。谢屿坐在那里,侧脸对着他,旁边是许临生,对面是程致远。
从他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程致远嘴唇张张合合地对谢屿说着什么,应该是在打招呼。
他把目光收回来,垂下眼,吧台台面上有酒渍,灯光照在上面,反出一小片浑浊的光。
然后他转过身,顺着吧台往回走,卡座里的笑闹声越来越近。
走回卡座的时候,程致远正跟人划着拳,输了大喊了一声“操”,旁边一群人哄笑叫好。
程致远仰头把杯子里的酒闷了,转头才注意到叶祈回来了。
“这么久?”程致远看了他一眼,语气随意,但目光在叶祈脸上停了一瞬。
叶祈应了一声,端起桌上那杯不知道谁倒的酒喝了一口。程致远没追问,转回去继续跟别人划拳,但手放下来的时候,在桌下拍了拍叶祈的膝盖。
程致远的手在收回去的时候顺便把他手里那个空杯子也接走了。
叶祈没注意。
他的注意力全在角落那边。
谢屿坐在许临生旁边,正偏着头听人说话。
也不知道许临生在讲什么,眉飞色舞的,谢屿听着,嘴角挂着一点笑,眼睛也弯弯地看着人。
灯光从他侧面打过来,把他下颌到脖颈的线条勾得干干净净。他瘦了很多,下颌骨的棱角比以前更分明了些,卫衣领口微微敞着,锁骨凹下去一小片阴影。
叶祈盯着那片阴影看了两秒。
他想,他应该是见过不一样的谢屿的。
他见过谢屿刚睡醒的样子。头发翘着一小撮,眼皮半垂,整个人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截后颈,含含糊糊地说“叶祈你把窗帘拉上”。
那个语气是软的,带着点不自觉的依赖。和刚才那句“好久不见”比起来,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叶祈把目光收回来,垂下眼。
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划了一下,触到杯子留下的一圈凉凉的水渍。
桌上渐渐热闹起来。划拳的划拳,拼酒的拼酒,有人输了在嚎,旁边的人笑得前仰后合。
许临生那边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了和谢屿的对话,转回来拍了两下桌子,扯着嗓子喊:“哎哎哎,光喝酒有什么意思?来玩点游戏?”
旁边有人搭腔:“你想干嘛?输了的脱衣服?”
哄笑声大起来。
“俗不俗!”许临生踹了那人一脚,自己也笑了。他坐直身子,两只手拍在桌上,眼珠子转了一圈,“国王游戏——玩不玩?”
几个女生先叫了好,旁边几个男生跟着起哄。
许临生的目光扫过来:“程致远?”
程致远耸了下肩,“随便。”
“叶祈?”
叶祈把酒杯放下。
国王游戏。他以前最烦这种——被一群半生不熟的人问些无聊的问题,还得端着笑配合。
但这次……
他瞥了一眼角落的方向,谢屿正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那个动作他很熟悉,谢屿无聊的时候就会这样。以前他会伸手把谢屿的手指攥住,谢屿会抬头看他一眼,笑一下,然后把手指从他掌心抽走。
以前。以前。
“行啊。”叶祈听见自己的声音比预想中平静。
然后他拿起酒杯又灌了一口。程致远的膝盖在桌下碰了碰他,叶祈没回应。
他的目光越过杯沿,落在谢屿搭在桌边的那只手上。手指瘦长,骨节分明,无名指上什么都没有。叶祈盯着那截空荡荡的指根看了两秒,把杯子搁下了。
“那你也跑不了,”许临生冲角落里一指,“谢屿,这桌你最新鲜,你不玩可就是不给面子。”
谢屿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衬得那点本就白皙的皮肤近乎透明。
叶祈突然意识到谢屿的睫毛还是那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一小片阴影。
谢屿抬起头来,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漂亮,漂亮得无可挑剔。但叶祈心里像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谢屿的笑意总是不达眼底。
“好啊。”谢屿说。
就两个字。语气轻飘飘的,就是在答应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把手机翻扣在桌上,顺手拢了一下卫衣袖口,露出那截手腕。
叶祈的目光在那截手腕上停了一秒。
瘦了。真是瘦了。
他咽了一下嗓子,低下头,假装去拿桌上的烟。手指在烟盒上摸索了几下,一根也没抽出来。
“来来来——抽牌抽牌!”许临生把扑克牌在桌上摊成弧形,牌背朝上,动作夸张得像赌场荷官。
大家嘻嘻哈哈地伸手去拿。
叶祈没动。他等别人拿得差不多了才伸的手,捡了最边上一张,夹在指尖,没翻。
旁边已经有人在翻牌。
“靠——我是平民!”
“我也是平民,国王呢?国王呢?!”
“这儿呢这儿呢!”一个坐在对面角落的男生举起红心K,得意洋洋地笑,“都给朕听好了——”
众人的笑骂声搅成一团暖烘烘的热气。
叶祈在这团热气里低头翻了自己的牌。方块六。平民。
这轮的国王是个穿黑T的男生。他想了三秒钟,咧嘴一笑,指了两个人:“五号,给八号擦个嘴。”
被点到的两个人一个笑骂你有病吧,另一个已经扯了张纸巾往对方脸上糊。满桌哄笑。
叶祈也跟着笑了一声。他把牌扣回桌上,余光扫向角落——谢屿正把牌面朝下搁在膝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许临生已经在催第二轮了。
“来来来,牌扔回来,重新洗——”
叶祈把自己那张牌弹回牌堆里。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转着酒杯,心里在想:这把要不要输。
不行。还是太快了。
再等等。
反正他今晚坐在这里,本来也不是来赢的。
第二轮,叶祈抽了张梅花九。
国王是个女生,笑盈盈地命令三号用方言念一段天气预报。被点到的倒霉蛋是个东北人,站起来张口就是“长春那疙瘩明天零下十五度”,把一桌人笑得前仰后合。
谢屿也跟着笑了,叶祈看见他嘴角弯了一下。
第三轮,叶祈还是平民。
第四轮,他抽到了一张方块十,依然不是国王。他把牌丢回去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一个女孩的手背,对方小声说了句不好意思,他摇了摇头。
酒又喝了一圈。
程致远在旁边和人划拳连输三把,仰头闷了半杯纯的,拧着眉头骂了一声。
有人拍着他的肩膀起哄,他自己也笑,笑完偏头看了眼叶祈。叶祈杯子里的酒还剩一半,表情很正常。程致远收回目光,没说什么。
第五轮,许临生把牌重新摊开的时候,叶祈吸了一口气。
差不多了。
他伸手的时候,指腹从几张牌上滑过,最后停在靠中间的一张。他拿起来,掀了一个角。
红心K。
他顿了一下。
这把他是国王。他可以点任何人,问任何问题。他可以叫谢屿的号,问一个不轻不重的问题——“你最近在忙什么”或者“最近打的比赛都赢了吗”。不会太越界,但也算说上话了。
他把牌扣在桌上。
“谁是国王?”许临生左右张望。
叶祈没说话。
他把那张红心K翻过去,混进了旁边的牌堆里。
“没人?没人抽到国王?怪了,”许临生挠了挠头,“那重新洗重新洗——”
叶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液滑过喉咙,凉得他嗓子一紧。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应该等,他要当那个被问的人,他要让问题落在自己头上,而不是被他抛出去的。
程致远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
叶祈没看他。
第六轮。牌重新洗好,摊开。
叶祈伸手的时候没犹豫,随便夹了一张。他没看牌,直接扣在膝盖上。
旁边的人开始翻牌了。一个接一个,红桃K迟迟没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