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屿最讨厌冬天。
倒不是因为怕冷。冷是可以忍受的,多穿一件衣服,或者减少出门的次数。
他讨厌的是别的东西。
比如手指冻僵后,弹琴会发涩,触键不准,音色发闷。
又或者是天黑得太早,下午五点亮起的路灯没来由地让人感到烦躁。
还有那些以为忘掉的记忆,会在冷风里重新活过来,就像蛰伏了一个夏天的虫子。
天一冷就钻进骨头缝里,咬得他又疼又痒。
手机震了一下,他没看。
又震了一下,他还是没看。
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像是一盏破败的灯。
谢屿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天花板,没有动。也不是不想动,就是懒,冬天让他连翻身的力气都不想花。
手机第五次亮起的时候,他终于拿起来。
消息列表里有两条未读信息,剩下的全是首都气象台发布的高寒预警。
谢屿划开屏幕。
那条信息发送人的备注是空白。对话框里的最后一条信息还停留在一年前的夏天,对面给他发了四个字,谢屿没回;那个人也没再发了。
消息只有短短的两句话:
“首都下雪了。”
“你还好吗?”
谢屿盯着那九个字看了几秒。心情没有任何起伏,像一片没有风的海面。他没有回复,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胸口,继续盯着天花板。
窗外的风大了起来,呼呼地撞着玻璃。
面前的电视还开着。气象主播站在蓝色幕布前,手里的小棍点向华北平原那一大片白色图标。强降雪,持续降温,寒潮预警。
他闭上了眼。
“华北地区将迎来入冬以来最强的冷空气,请市民做好防寒措施……”
叶祈从沙发上坐起来,盯着电视上那张云图看了几秒,然后把目光移开,落在电脑屏幕上。
对话框里那五个字还亮着。
“首都下雪了?”
发出去快半小时了,没有回复。
窗帘没拉严实,外面天已经暗了。房间里唯一的光源就是那台电视机,惨白的光落在他稍显不悦的脸上。
叶祈直起身,在沙发上翻找自己的手机。毛毯被掀到地上,靠垫被扔到一边,手机却依旧不见踪影。
他烦躁地撩了把额前的碎发,有些焦虑地踱步着,就在他的耐心即将告罄,就差把沙发靠背都掀起来的时候,电话铃声适时地响了。
屏幕上跳动着三个字:程致远。
他愣了一秒,接了起来。
“喂?阿祈啊,干嘛呢!”程致远在对面咋咋呼呼地打招呼。
叶祈没急着答话,拿着手机慢慢踱步到窗边,“唰”地一声扯开了窗帘。
窗外刺眼的白光霎时洒进屋内,长久没见过阳光的眼睛被晃的发酸。
他侧过头揉了揉眼睛,手放下来时,指尖残存着一抹湿润,是被光刺激出的生理性眼泪。
他不在意地碾了碾手指,指尖重新变得干燥。
“刚醒呢。”叶祈说。这话也没撒谎,他的确在沙发上窝了大半天,嗓音里还带着刚醒时的沙哑,和那副一贯懒散的调子。
“天天就是睡睡睡!这首都你到底来不来了?”
程致远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带着一股恨铁不成钢的劲儿。叶祈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他吼完才重新贴回耳朵边。
“你让我想想。”
“想个屁,”程致远说,“两年了,你从去年想到今年,从上个月想到这个月,你到底要想到什么时候?人家又不会在原地等你。”
叶祈没说话。他知道程致远说得对,但“对”和“做”之间隔着的东西,比他从连城到北京的距离还远。
“而且我跟你说,”程致远压低声音,像是找了个角落,嘈杂的背景音退到了身后,“昨天我在酒吧碰着他了。”
“嘿,稀奇哈。长得跟神仙一样也去酒吧呢……”程致远感叹了一句。
叶祈笑了下,“你哪来的刻板印象?”
“啧。你别在这笑,你知道我看见啥了吗?”程致远的声音忽然正经了。
“说。”
“一开始我看到他的时候就他一个人,坐在吧台那边,”程致远说,“我没过去,我跟他也不熟。但是后面来了个男的,直接就坐他旁边了。”
叶祈手指弹了下窗框,“嗒”的一声。
“俩人挨得特别近,那男的一直侧着头跟他说话,都快亲上了。”
程致远说着,自己先激动起来,“我操,我当时差点都坐不住了。”
叶祈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