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声轻浅,唯有己闻。他将汤碗置于门口矮凳,驻足片刻,抬眼望着门缝透出的昏黄灯火,望着窗纸上她伏案疾书、摇曳不息的身影,静听屋内沙沙落笔声,如春蚕啃桑。良久,才缓步离去。
屋内烛火摇曳,离岫伏于案前,笔尖疾走不停。
聂寒雁自袖口探出脑袋,顺着她小臂攀至案上,盘踞砚台之侧,静静相伴。
一纸故事,就此缓缓铺展。
她笔下,是一条通体乌黑、金瞳澄澈的小蛇。
它破土而生,不知来处,无有归处,只凭本能往前跋涉。渡险河、越乱石、穿荒草,几度险些葬身江河;入深山、遇凶兽、避陷阱,不敌便躲,难躲便逃,绝境便拼死相搏。它曾断敌尾,也曾被雄鹰掠上云天,坠地断骨,僵卧三日方醒。
纵历经磨难,依旧顽强存活,一心向前,只求寻一处安稳无怖的归处。
落笔至僵卧三日处,离岫笔尖微顿。
她恍惚忆起模糊过往,是浑身剧痛、动弹不得的无助,是不知能否见来日的惶然。个中苦楚,与笔下灵蛇别无二致。大抵浮生之命,从不是玄虚天道,而是身经万难,依旧执意求生。
心绪平复,她继续落笔。
灵蛇深山独行,偶遇一只狐。狐比它强悍聪慧,却不欺辱、不伤害,反倒驮它翻山越岭,伴它漫漫征途。可一朝梦醒,狐影无踪。它四处寻觅,久等不归,只得孤身再度前行。
一路辗转,终至莲花渡。渡口石阶之上,立着一位额带莲印的稚童,沐一身月色,温柔安稳。灵蛇攀至她鞋面,盘踞不动。不是身倦,是心底笃定,此处此人,可予它余生安稳,再无惊惧。
写罢,离岫搁下笔,静静望着满纸字迹。纸面涂改斑驳、墨痕参差,看似潦草,却是她一字一句、发自心底的新作,无旁人代笔、无旁人修改,全然属于自己。
她垂眸看向砚边小蛇,温声问道:“我将你写进故事里了,你可会嗔怪?”
聂寒雁轻吐信子,无声应答。离岫莞尔,只当它应允。
她抬手轻吹纸上墨迹,小心翼翼将这页纸夹入册中。这本带兰纹的册子是阮桑怡所赠,原是练字所用,如今已成她专属稿本,数页斑驳,却是她视若珍宝的心血。
不知何时,阮雨泽静立门框,手中端着一碗微凉的绿豆汤。
他识字不多,看着纸上歪扭字迹,全然不懂文意,却看得懂离岫眼底灼灼的欢喜。那眼神纯粹炽热,与他手握心爱木剑时的珍视别无二致,干净又执拗,让人无从辩驳。
他缓步入内,轻将汤碗置于桌角,刻意别开目光,装作打量壁上挂画。
“你的蛇。”阮雨泽忽然开口。
“怎么了?”
“方才将脑袋探进墨碟里了。”
离岫低头望去,只见聂寒雁满头墨色,乌黑蛇身沾着浓墨,唯有金瞳清亮无辜,活似一支刚出墨池的笔头。
她瞬时失笑,伏在案前笑得眉眼弯弯、热泪盈眶。聂寒雁被笑得局促,蜷成小小一团。
阮雨泽立在一旁,冷面之上,唇角极轻极浅地弯了一瞬,快得如同风掠湖面,转瞬即逝。他清嗓敛去笑意,故作正色:“日后写书,莫将蛇置于案上。若是蹭花笔墨,毁了文稿,你哭也无用。”
离岫抬手用软帕细细擦去蛇首墨痕,笑语盈盈:“你不懂,此为灵感相伴。它沾墨,便是它也想执笔成文。”
阮雨泽望着掌心小巧的黑蛇,又望她烛火映亮、盛满星光的眼眸,心底默然轻叹。
这般肆意纯粹的姑娘,或许来日,真能写出一篇惊世好文。